“右舵。”
这是克劳斯下达的紧急命令,他连望远镜都没放下,这相当于击剑里的躲闪动作,是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鱼雷更像是从舰艉方向而不是舰艏方向发射的。选择左舵就会驶向危险区域,让“灰猎犬号”处于鱼雷的交错航向之内。在刚刚减缓速度的情况下,右舵相对更安全些。克劳斯冲到了舰桥左侧翼台上。
“在那儿,长官!”瞭望哨喊道,手指指向“灰猎犬号”的艉斜方向。那里转瞬即逝的白色浪迹还有随之泛起的浪花最有可能是鱼雷的尾浪。克劳斯估测了鱼雷的方向,又权衡了“灰猎犬号”转向之前的方位。不论如何,它将掠过“灰猎犬号”舰艏,与目标失之交臂,这是降低速度的结果。鱼雷一定是在他下达命令之前的几秒钟发射的。如果敌方发动了扇形鱼雷齐射,那这将是最右端的一枚鱼雷。
寒风吹得克劳斯面部麻木,他的大脑继续做着匆忙的计算。那么,U型潜艇可能在“灰猎犬号”目前的舰艉方向。那么……每一步推断都是模糊的、不明确的,不确定性也在随之累积,但他必须制订出作战计划,而且速度要快,然后付诸行动。克劳斯推测,U型潜艇应该是从侧翼接近船队的,刚好出现在“道奇号”声呐扫描的外围,接着朝拥挤不堪的船队发射了鱼雷。鱼雷从外侧的两艘船之间穿了过去,打中了第二列这艘正在下沉的船。随后,U型潜艇又向在后方徘徊的“卡迪纳号”发射了一枚鱼雷。谁知,“灰猎犬号”赶了过来——U型潜艇或许根本没有意料到——并挡在了U型潜艇和它的目标之间,于是U型潜艇发动了扇形鱼雷齐射,想要一举除掉“灰猎犬号”,然后再腾出时间用艇炮打击“卡迪纳号”。因此,“灰猎犬号”必须待在U型潜艇和“卡迪纳号”之间,掩护“卡迪纳号”返回船队,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行动变得不合常理且不可预测。
“左标准舵!”他急忙跑回操舵舱下令。
“左标准舵,长官。”航海军士回答。“灰猎犬号”开始了“S”形机动的第二个转弯。
“卡迪纳号”上层冒出一缕长烟,克劳斯不禁惶惶不安地屏住了呼吸。然后,这缕长烟突然中断,随后又恢复上升,原来是“卡迪纳号”的汽笛在响——第一声刚好顺风入耳,一共响了四声。
“商船暗语‘狐狸’,长官。”
舱壁上挂着的通信规则表告诉他,这意味着“救援完成”。
“很好。”
完成这个绕圈以后,他会将“灰猎犬号”带入合适的警戒位置。
“传令兵!记下来。护航指挥官呼叫‘卡迪纳号’。卡车的卡,启迪的迪,收纳的纳。‘以最快速度与船队会合。短直线曲折机动。’把这个送去信号台。告诉他们不要发得太快。”
“信号台。遵命,长官。”
在信号员的血液中,他们总想尽可能快地发送信息。对他们来说,如果能让收信方焦头烂额、跟不上节奏的话,那将成为他们的快乐源泉。但是眼下,收信方是商船海员,对阅读信息并不熟练,因此放慢发信速度很重要。克劳斯的目光快速扫过海天交界处,先瞥了一眼“卡迪纳号”,然后是船队,最后瞥了眼U型潜艇的疑似潜匿方位。
“回舵。”他吩咐道。
“回舵。”
“声呐报告左舷远处发现目标,长官。”
左舷?难道是另一艘U型潜艇?克劳斯向外望去。不,应该是沉船的船体。
“保持航向。”他急忙对舵手说。
沉船依旧是四分之三船体浸水,但其船尾吃水严重,上下颠倒的船首以微小的角度从海面探出,其余部分已浸入水中看不见了。浪花像撞上岩石一般从船首部位分离。
“把定0-9-5。”舵手报道。
“很好。”
“声呐报告有巨大的破裂声,长官。”
“舰长呼叫声呐。‘你听到的声音来自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搜索别处。’”
沉船的船首扬起,越耸越高。声呐报告的破裂声大概是货物、轮机和锅炉滚落至船尾时发出的噪声。沉船还在苦苦挣扎,船首高高扬起,上层建筑突然涌出海面,海水从中流淌出来。船身暂时转正,接着又翻了回去,就像在百般折磨中仍在负隅顽抗的困兽。
信号台发来了消息。
“‘卡迪纳号’呼叫护航指挥官。‘速度十一点五节。’”
“很好。”
比预想中要好,但是……他又看了一眼船队,顿觉心神难安。它们已经远离船队六海里了,这意味着“卡迪纳号”要耗费两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原来的船位。克劳斯最后又看了一眼沉船,它已经与海平面垂直,船首笔直地耸立在海面上,很快它就不复存在了。在离它两海里远的地方,有两艘废弃的救生艇在随着长涌忽升忽落,走运的船员已经爬上了“卡迪纳号”侧舷。虽说是走运,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清楚在鱼雷命中那艘船的瞬间,有多少人因此丧命。海面上漂浮着残骸与碎片,不幸地成为纳粹扳回一局的战利品。
“右舵十度。”他凌厉地对舵手说。他手头还有紧迫的工作要做,没有时间再考虑沉船了,也没有时间构思他将来要做的损失情况报告。在U型潜艇的鱼雷攻击范围内,他绝不能在相同航向上保持长时间航行。
“回舵。保持航向。”
他希望“卡迪纳号”也能够采取大幅度短直线曲折机动,但那样势必会增加它归队所需的时间。“灰猎犬号”现在横阻在“卡迪纳号”和U型潜艇之间,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他希望自己的出现能够起到震慑作用,即使U型潜艇的指挥官想发动鱼雷袭击,那也会是一次长距离打击。
“把定1-0-6。”舵手报告。
“很好。”
如此阴沉的天空,五点的时候天必定会黑,“卡迪纳号”要想在那个时候回归船队就很困难了。操舵舱的窗户上结着水汽,很难看清外面。克劳斯换了个位置,他想使用旋转视窗(51),这个装置可以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让玻璃窗上的两处圆形区域保持能见度,使窗外的情况清晰可见。但是圆盘并没有旋转,它是静止的,和玻璃窗的其余部分一样结着水汽,看不清外面。
“奈斯特龙先生!”
“长官!”
“把这东西修好。告诉电工长(52)。”
“遵命,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