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三》云:
今李脯佳者推嘉庆,吾郡不闻擅是。岂古昔地气不同耶?(寅恪案:《本草纲目·二九·果部》“李”条,引韦述《两京记》云:“东都嘉庆坊有美李,人称为嘉庆子。久之,称谓既熟,不复知其所自矣。”可供参考。)余少时得尝徐园李实,甘脆异常,而核止半菽,无仁。园丁用石压其根使旁出而分植之。一树结实止三十余枚。视之稍不谨,即摇落成空株矣。以故实甚责,非豪侈而极意于味者,未始得尝也。
《嘉兴府志·一五·古迹门·二》“徐长者园”条云:
园在嘉兴。长者宋人,学道术,年八十。治圃栽花,老于此。
同书三三《果类》“槜李”条云:
俗名潘园李,大如羌桃。至熟犹青,核最细,味极佳。春秋越败吴于槜李,在石门桐乡之间,遗种至今不绝(《鸟青文献》)。
净相僧坊起盛名,徐园旧价顿教轻。尝新一借潜夫齿,嚼出金钟玉磬声。
其三云:
滮水蟠根奕叶长,筵前冰齿得仙浆。上林嘉种休相借,验取夷光玉甲香。
其四云:
肤如熟柰能加脆,液较杨梅特去酸。江北江南无别品,倾城倾国借人看。
其十云:
微物何堪鼎鼐陈,公家宣索荐时新。年来无复街头卖,愁杀文园病渴人。
朱彝尊《曝书亭集·九·鸳鸯湖棹歌一百首》,其十八云:
徐园青李核何纤,未比僧庐味更甜。听说西施曾一掐,至今颗颗爪痕添。(原注:“徐园李核小如豆,丝悬其中,僧庐谓净相寺,产槜李,每颗有西施爪痕。”)
李时珍《本草纲目·二九·果部》“李”条《集解》略云:
时珍曰:早则麦李御李,四月熟;迟则晚李,冬季十月、十一月熟;又有季春李,冬花春实也。
同书同条“核仁”略云:
令人好颜色(吴普)。治面?黑子(苏颂)。
同书同条《附方》引崔元亮《海上方》云:
女人面?,用李核仁去皮细研,以鸡子白和如稀饧,涂之。至旦,以浆水洗去,后涂胡粉。不过五六日,效。忌见风。
同书同条《附录》“徐李”云:
《别录》有名未用。曰:“生太山之阴,树如李而小。其实青色,无核。熟则采食之,轻身益气延年。”时珍曰:“此即无核李也。唐崔奉国家有之,乃异种也。谬言龙耳血堕地所生。”
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三二·果类》“李”条云:
《别录》下品。种类极多。《别录》有名未用。有徐李,李时珍以为即无核李云。
然则谭氏于崇祯十六年癸未所饷牧斋之徐园李,殆是李东璧所言季春熟,或四月熟之品种。牧斋既以西施比河东君。夫西施之病,在心痛,不在面?。故吴普、苏颂、崔元亮诸家称列李实核仁之功效,自不必用于“乌个头发,白个肉”之河东君,转可移治“白个头发,乌个肉”或与王介甫同病之牧斋。由是言之,河东君应食李肉,牧斋应食李仁。但据旧籍,多夸诩其无仁,岂梁生之厚赠,专为此际之捧心美人,而没口居士(见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总述)却无福消受耶?
《初学集·八二·造大悲观世音像赞》云:
女弟子河东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发愿舍财造大悲观世音菩萨一躯,长三尺六寸,四十余臂,相好庄严,具慈悯性。奉安于我闻室中。崇祯癸未中秋,大悲弟子谦益焚香合掌,跪唱赞曰:有善女人,青莲淤泥,示一切空。疾病盖缠,非鬼非食,壮而相攻。归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礼慈容。我观斯像,黄金涂饰,旃檀斫砻。犹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弥缝。云胡大悲,绀目遍照,地狱天宫。母陁罗臂,屈信爬搔,亿劫捞笼。而我一身,两目两臂,兀如裸虫。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告穷。以是因缘,发大誓愿,悲泪渍胸。因爱生病,因病忏悔,展转钩通。是爱是病,是大悲智,显调伏功。我闻之室,香华布地,宝炬昼红。楼阁涌现,千手千眼,鉴影重重。疾苦蠲除,是无是有,如杨柳风。稽首说赞,共发誓愿,木鱼鼓钟。劫劫生生,亲近供养,大慈镜中。
复次,钱曾《读书敏求记·三·摄生类》(参章钰补辑本三之下《子·摄生》)云:
《端必瓦成就同生要》一卷,《因得啰菩提手印道要》一卷,《大手印无字要》一卷。
此为庚申帝“演揲儿”法。张光弼《辇下曲》:“守内番僧日念吽(寅恪案:“吽”当作“?”,非作“吽”。盖藏语音如是,中土传写讹误。昔亦未知,后习藏语。始得此字之正确形读也),御厨酒肉按时供。组铃扇鼓诸天乐,知在龙宫第几重。”描写掖庭秘戏,与是书所云长缓提称“吽”字以之为《大手印要》,殆可互相证明。凡偈颂文句,悉揣摩天竺古先生之话言,阅之不禁失笑来。其纸是捣麻所成,光润炫目。装潢乃元朝内府名手匠,今无有能之者,亦一奇物也。(寅恪案:此可参权衡《庚申外史》“癸巳至正十三年脱脱奏用哈麻为宣政院使”条。)
寅恪案:遵王所藏此种由天竺房中方术转译之书,当是从牧斋处得来。所附注语,应出牧斋之手,遵王未必若是淹博也。牧斋平生佛教著述中,有《楞严经蒙钞》之巨制。《楞严》为密宗经典,其《咒心》实是真梵文,唯前后诸品皆此土好事者采摭旧译,增饰而成。前于论《朝云诗》第四首“天魔似欲窥禅悦,乱散诸华丈室中”句时,已言及之。故牧斋虽著此书,原与其密宗之信仰无关。但牧斋好蓄异书,兼通元代故实,既藏有“演揲儿法”多种,其与河东君作“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之事,亦非绝不可能(见第一章引《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诗)。果尔,则牧斋“因爱生病”之语,殆有言外之意。此赞为游戏之文,尤可证明矣。
阿难毁体便龙钟,大幻婆毗瞥地逢。何事阳秋书法异,览揆犹自继神宗。(自注:“钱注《楞严经》,不书当代年号甲子,称大元曰“蒙古”,自纪生于神宗显皇帝某年云。尝学容成术,自伤其体,遂不能御女。其称摩登,盖指姬云。”)
阮葵生《茶余客话》(参陈琰《艺苑丛话·九》“钱求**与柳周旋”条)云:
闻钱虞山既娶河东君之后,年力已衰。门下士有献**以媚之者,试之有验。钱骄语河东君曰:“少不如人,老当益□。”答曰:“□□□□,□□□□。”闻者嗤之。近李玉洲重华论诗,不喜钱派。有问者,辄曰:“‘□□□□,□□□□。’吾即以柳语评其诗可矣。”众皆胡卢失笑。
寅恪案:《楞严经》文笔佳妙,古今词人皆甚喜之。牧斋为此经作疏,固不足怪。王氏之说,未免牵强。至若吾山所记,则房帏戏谑之语,惟有天知神知,钱知柳知(参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列传·四四·杨震传》。寅恪所以不从袁宏《后汉纪》作“地知”者,盖因牧斋《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诗有“看场神鬼坐人头”之句,用“神”字更较切合也。至《通鉴·四九》“汉安帝永初四年”纪此事,则杂糅范《书》袁《纪》成文。《通鉴》用袁《纪》“地”字之故,“天知地知”之语,遂世俗流行矣),非阮葵生、李重华辈所能知也。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