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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3(第5页)

寒夕文宴,再叠前韵。是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原注:“涂月二日。”)

(诗见后。)

可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乘舟至虞山,“幅巾弓鞋,著男子服”访牧斋于半野堂。其始尚留舟次,故孟阳诗题云“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东君”,而牧斋诗题云“是日(指庚辰十二月二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此诗第四句又云“绿窗还似木兰舟”。然则河东君之访牧斋,其先尚居虞山舟次,后始迁入牧斋家中,首尾经过时日,明白可以考见者若是。后来载记涉及此事,往往失实,兹略征最初最要之材料如此。其他歧异之说,概不多及,以其辨不胜辨故也。

复次,河东君之访半野堂,在此之前,实已预有接洽,并非冒昧之举,俟后详论。其“幅巾弓鞋,著男子服”者,不仅由于好奇标异、放诞风流之故。盖亦由当时社会风俗之拘限,若竟以女子之装束往谒,或为候补宰相之当关所拒绝,有以致之也。其所以虽着男子之“幅巾”,而仍露女子之“弓鞋”者,殆因当时风尚,女子以大足为奇丑。故意表示其非如蒲松龄《聊斋志异》所谓“莲船盈尺”之状耶?自顾云美作图征咏之后(此图今藏沈阳故宫博物馆。余可参范锴《花笑庼杂笔·一·河东君访半野堂小影图传并题诗跋五则》),继续摹写者,颇亦不少。惜寅恪未得全见。惟神州国光社影印余秋室白描柳如是小像最为世所称道。蓉裳善画美人,有“余美人”之目(见秦祖永《续桐阴论画》等),竟坐是不得为状头(见蒋宝龄《墨林今话·七》)。此小像不知是何年所作,以意揣之,当在秋室乾隆丙戌殿试以后。然则“余美人”之未能中状元,此小像实不任其咎也。又“美人”本为河东君之号,以“余美人”而画“杨美人”,可称双美矣。因戏题三诗,附载于后,以博好事者一笑。诗云:

岱岳鸿毛说死生,当年悲愤未能平。佳人谁惜人难得,故国还怜国早倾。

柳絮有情余自媚,桃花无气欲何成。杨妃评泊然脂夜,流恨师涓枕畔声。

佛土文殊亦化尘,如何犹写散花身?白杨几换坟前树,红豆长留世上春。

天壤茫茫原负汝,海桑渺渺更愁人。衰残敢议千秋事,剩咏崔徽画里真。

河东君札中“南宫主人”之语,指牧斋言。盖北宋以来,习称礼部为“南宫”(见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七·歌咏类》“范文正公未免乳丧其父”条),时牧斋以礼部右侍郎革职家居故也。“冯云将”者,南京国子监祭酒秀水冯梦祯之仲子。梦祯以文章气节有声于时(见《初学集·五一·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列朝诗集·丁·一五》“冯祭酒梦祯”条《小传》及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二·冯梦祯传》),以娶仁和沈氏之故,遂居杭州。(见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六九·冯梦祯传》。)云将虽为名父之子,而科试殊不得志,身世颇困顿。与汪然明始终交好。观《牧斋有学集·三二·汪然明墓志铭》云:

及乎弥留待尽,神明湛然。要云将诸人,摩挲名迹,吹箫摘阮,移日视荫,乃抗手而告别。

可为例证。今《春星堂集》中关涉冯云将者甚多。兹仅择录《梦香楼集》所附《和诗中云将四绝句》之一于下。其诗辞旨皆不佳,远不及黄媛介、李渔诸人之和作也。冯鹓雏和诗云:

轻绡飘拂紫云香,玉骨凌风枕簟凉。幽梦回来情仿佛,不知谁个是檀郎。

《牧斋尺牍·一·与宋玉叔琬书》云:

不肖在杭有五十年老友曰冯鹓雏,字云将者,故大司成开之先生之仲子也。年八十有七矣。杜门屏居,能读父书,种兰洗竹,不愧古之逸民。开之故无遗资,云将家益落。

据此,云将暮齿之情况,亦可想见矣。兹所以不避繁赘之嫌,略详云将名字及生平者,盖为小青故事后人多所误会之故。《列朝诗集·闰·四》“女郎羽素兰”条《小传》附论小青事云:

又有所谓小青者,本无其人。邑子谭生造《传》及《诗》,与朋侪为戏曰:“小青者,离“情”字。”正书“心”旁似“小”字也。或言姓钟,合之成“钟情”字也。其《传》及《诗》俱不佳,流传日广,演为传奇。(寅恪案:牧斋此条可参《陈忠裕全集·十·几社稿·彷佛行》并所附李舒章原作。)至有以《孤山访小青墓》为诗题者。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良可为喷饭也。以事出虞山,故附著于此。

或妒妇扬焚图毁诗之余烈,百计以灭其迹。冯既旧家,妇应豪族。蒙叟受托,作此不经之语,未可知也。

寅恪案:颐道居士骏牧斋所言之谬,甚确。但以牧斋受冯生嫡室之托,造作不经之语,殊不知牧斋与云将交谊甚笃,因讳其娶同姓为妾,与古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之教义相违反也(见《小戴记·曲礼·上》)。至云伯撰《西泠闺咏》,又以小青之夫为冯千秋。是误认冯云将即冯千秋,则为失实。据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四八·冯延年传》云:

冯延年,字千秋。明国子监祭酒秀水梦祯孙。梦祯娶武林沈氏,爱西湖之胜,筑快雪堂于湖上。延年因入籍钱塘。中崇祯十二年副贡,入太学。归隐秋月庵。

然则千秋乃开之之孙。牧斋作开之《墓志》云:“余与鹓雏好。”是牧斋为云将之故,因讳小青之事,较合于情理也。

又,河东君《湖上草》有《过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据《列朝诗集·丁·一五·冯梦祯小传》云:

筑室孤山之麓,家藏《快雪时晴帖》,名其堂曰“快雪”。

可知此友人即冯云将。河东君游西湖时,固尝与云将往还也。崇祯十三年冬间河东君居牧斋家,汪、冯二人欲同至虞山者,当是劝说河东君不再放弃机会,即适牧斋也。此后然明游闽,牧斋乃托云将至松江构促河东君。前论《尺牍》第三十一通时,已言及之矣。“阁梅梁雪,彦会可怀。不尔,则春怀伊迩,薄游在斯。当偕某翁便过通德”者,河东君初迁入我闻室时,当已与牧斋约定于崇祯十三年岁杪同至杭州,否则,亦拟于崇祯十四年春间偕游西湖,共访然明。疑此预约皆出自牧斋之意,盖欲请然明劝说河东君之故。观前引第三十一通首节,然明甚夸牧斋气谊等语,可以推知也。鄙意河东君此书乃是由牧斋所促成,必经牧斋过目者。当日牧斋特遣人致函然明,告以河东君之将至杭过访,并请其代为劝说。牧斋致然明之书,惜已不可得见,而河东君此书之性质,不过牧斋专函之附片耳。

关于《湖上草》赠诸文人之诗,虽为酬应之作,不必多论。然有一特点,即牧斋所称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语特庄雅”者是也(见《东山酬和集·一》第二诗题)。夫以河东君当日社会之地位,与诸男性文人往来酬赠,若涉猥俗,岂不同于溱洧士女之相谑,而女方实为主动者乎?(见《毛诗·郑风·溱洧》孔氏《正义》。)此河东君酬赠诸诗,所以“语特庄雅”,自高身分之故。顾云美云“(河东君)游吴越间,格调高绝,词翰倾一时”,洵非虚誉也。

(河东君)所著有《戊寅草》。邹斯漪刻其诗于《诗媛十名家集》中。(寅恪案:《佚丛甲集·牧斋集外诗》附《柳如是诗》,卷尾载武陵渔人《跋》云:“苏息翁新购《诗媛八名家》,令急为借读。内有河东君一□,特为录出。”与此作“诗媛十名家”者不同。)又汪汝谦刻其《尺牍》一卷。林雪云,《如是尺牍》艳过六朝,情深班蔡。《神释堂诗话》云:“河东诗早岁耽奇,多沦荒杂。《戊寅》一编,遣韵缀辞,率不可诘。最佳如《剑术行》《懊侬词》诸篇,不经剪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辄有雷电砰?、刀剑撞击之势,亦鬟笄之异致矣。后来多传近体,七言乃至独绝。若‘婉娈鱼龙问才艳,深凉烽火字珊瑚’‘下杜昔为走马地,阿童今作斗鸡游’‘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无梦不蒙蒙’‘月幌歌阑寻麈尾,风床书乱觅搔头’‘洗罢新松看沁雪,行残旧药写来禽’,此例数联,惝恍朦胧,附以神丽,鱼、薛擅能,兹奇未睹。诚如陈思所云‘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者’也。拟古如‘台馆易嵯蛾,珠玉会萧瑟’,读之尤令人悲悚。《尺牍》含咀英华,有六朝江、鲍遗风。”

又邹弢《三借庐笔(赘)谈·一二》“河东君”条略云:

往见书贾持《河东君诗稿》一册,乃惠山韵香尼手录本。仅记其《夜起》二句云“初月不明庭户暗,流云重叠吐残星”,真得初唐神韵者。

寅恪案:《神释堂诗话》中所举七言近体数联,“婉娈”一联见《戊寅草·初夏感怀四首》之二。“下杜”一联见同书《五日雨中》。“小苑”一联即下引《西泠十首》之一第三、第四两句,洵佳作也。“月幌”一联见《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附河东君和牧翁《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洗罢”一联见《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附河东君和牧翁《人日示内二首》之二。又所举拟古诗“台馆”两句,则见《戊寅草·拟古诗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疏》一首。至若邹弢《三借庐赘谈·一二》所举《夜起》两句(详见后引),今尚未能证实,更俟详考。凡此诸例,虽皆河东君诗句之流播人口者,然其佳作犹不止此数例而已也。《湖上草》诸诗,《西湖八绝句》之“桃花得气美人中”一首于第二章论牧斋《与姚叔祥共论近代词人戏作七绝》及第三章论卧子崇祯八年春间所作《寒食(七绝)三首》时,已两次全引其文,不须更重录外,兹再择录最佳及有关考证者共数首,略加校释于下,聊见全豹之一斑云尔。

《西泠十首》之一云:

西泠月照紫兰丛,杨柳丝多待好风。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无梦不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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