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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第2页)

流澌纷影入鱼梁,药径秋岩气已伤。天下嶙峋归草阁,郊原深永怯牙樯。烟苞衰柳余晴媚,日蔼江篱落照黄。更自红霜夜明灭,文涟丹溜总相妨。

《咏晚菊》云:

感尔多霜气,辞秋遂晚名。梅冰悬叶易,篱雪洒枝轻。九畹供玄客,长年见石英。谁人问摇落,自起近丹经。

寅恪案:《九日作》诗有“菊影东篱欲娈萦”句。《秋尽晚眺》及《咏晚菊》两题,皆以菊为言。斯盖河东君以陶渊明、李易安自比,亦即此时以“隐”为名之意也。细思之,河东君之身份,与陶、李终不相同,虽《秋尽晚眺》第一首“侧儆寒花薄暮矶”,第二首有“烟苞衰柳余晴媚”等语,但“寒花”指菊,既非“拟人必于其伦”之义。“衰柳”则就河东君此时之身世论,似尚不可言“衰”。第三章言河东君于崇祯十二年受卧子是年《上巳行》诗“寒柳无人临古渡”句意之启发,遂赋《金明池·咏寒柳》词一阕,鄙说固不敢自信为必然,要可与河东君此数诗共参究也。据蒋杲赐书楼所藏《柳如是山水册》末帧,乃河东君酬报友人为其画采菊长卷者。今止见影印本,作长卷者之名字甚不清晰,未易辨实。河东君题款中有“西泠采菊长卷”之语,恐与《秋尽晚眺》第一首“为有秋容在画角”句有关。盖指友人为其作《西泠采菊长卷》而言也。又观《秋尽晚眺》第二首“流澌纷影入鱼梁”及“天下嶙峋归草阁”之语,则河东君此时所居之处,殆一寻常之临水客舍,与后来即崇祯十二年再游西湖,借居“桂栋药房”之汪然明别墅者,情况迥异,取此诗与《河东君尺牍》第一首参较,汪氏好客任侠之风,可窥见一斑矣。《咏晚菊》诗“九畹供玄客,长年见石英”一联,或谓用《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及“夕餐秋菊之落英”。“石英”之“石”,若非“食”即“餐”之意,以音同而误写,则当指石上或石间之菊英而言耳。其说亦自可通。

《戊寅草》中除卧子、汪然明外,其他与河东君往来唱酬诸名士,如宋尚木(征璧)之类,其事迹作品,皆甚显著,可不多述。尚有一二当时名士之可考者,则略论及之,可借此窥见河东君当日友朋交际之情况也。更有可注意者,即《戊寅草》作品中,绝不见有宋辕文(征舆)及李舒章(雯)二人之姓氏名字一事。此《草》之绝大部分为卧子之旧藏,其无辕文之名字,固由杨、宋两人曾有微妙之关系,卧子之删去不录,亦颇易解。至舒章则何以绝不一见其名字,其故今不易知,或者河东君崇祯八年首夏离去松江之南园南楼迁居当地之横云山,实与舒章有关。盖舒章家本有别墅在其处。兹不须详考,若一检《陈忠裕全集·十·属玉堂集·雨中过李子园亭》诗题下附考证引《李舒章集·张卿(南垣)行》诗“我家横山若培嵝,开生幸入虎头手”,又引《梅村集·张南垣传》“其所为园,李工部之横云”,并参第三章论卧子《秋居杂诗十首》之七“遨游犬子倦,宾从客儿娇”自注“舒章招予游横云,予病不往”及曹溶《静惕堂诗集·十一·李氏横山草堂歌》等,即可证知。职是之故,颇疑河东君之迁居横云,舒章实为地主。卧子之删去舒章名字,殆由于此耶?韩君平诗云:“吴郡陆机为地主,钱塘苏小是乡亲。”上句之切合舒章,固不待言,下句则可参后论《有美诗》涉及河东君自称为松江籍事。故河东君亦可谓舒章之乡亲矣。一笑!

《戊寅草》中有《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一首,其诗颇佳,今录之于下。诗云:

朱郎才气甚纵横,少年射策凌仪羽。(“凌仪羽”一本作“真霞举”。)岂徒窈窕扶风姿,海内安危亦相许。朝来顾我西郊前,咫尺蛟龙暗风雨。沉沉烟雾吹鸾辀,四野虚无更相聚。君家意气何飞扬,顾盼不语流神光。时时怅望更叹息,叹吾出处徒凄伤。天下英雄数公等,我辈杳冥非寻常。嵩阳剑器亦难取,中条事业皆渺茫。即今见君岂可信,英思倜傥人莫当。斯时高眺难为雄,水云漻落愁空蒙。鸳塘蓉幕皆寂寞,神扉开阖翔轻鸿。苍苍幽梦坠深碧,朱郎起拔珊瑚钩。风流已觉人所少,清新照耀谁能俦。高山大水不可见,骚人杰士真我谋。嗟哉朱郎何为乎,吾欲乘此云中鹄,与尔笑傲观五湖。

寅恪案:曹溶《静惕堂诗集·二九·送朱子庄北上赴选(七律)二首》,其第一首略云:

辞家北指蓟台云,射策恢奇海内闻。重忆先朝遗烈在(自注:“谓其祖文恪公。”寅恪案:“文恪”乃明大学士秀水朱国祚之谥),芝兰今日又逢君。

同书同卷《送朱子庄令宜春(七律)二首》(题下自注:“时携广陵姬同行。”),其第一首有句云:

重喜明时早致身。

同书三《挽朱子庄(五古)二首》,其第二首略云:

并辔越承明,直入邯郸市。挟瑟燕姬床,容貌若桃李。惜哉青春姿,独处重帷里。服药媚红颜,终为悦己死。

今检道光修《宜春县志·秩官门》“明知县”栏载:

朱茂暻,秀水人,进士。崇祯十三年任。吴道昌,贵州人,举人。十七年任。

同书二二《名宦门·明朱茂暻传》略云:

朱茂暻,字子庄,秀水人。崇祯十四年令宜春。(寅恪案:《表》作“十三年”,《传》作“十四年”,相差一岁。疑《传》有误,当从《表》为是。)精勤莅治,剔奸戢豪。性喜延揽,与诸生课文品题,竟日无倦色。

又,陈卧子评选《皇明经世文编》中,宋征璧所撰《凡例》亦列有槜李朱子庄(茂暻)之名。可知朱子庄乃一年少貌美、豪气纵横之风流世胄。柳、曹两诗所言颇多符合。故河东君诗题之朱子庄,即是此人无疑。但须注意者,同时别有一朱子庄,名容重,明之宗室宁献王九世孙。事迹见张庚《国朝画征录·上》“八大山人”条所附及陈田《明诗纪事·甲·二·下》。读《戊寅草》者,不可误认也。

《戊寅草·送曹鉴躬奉□使之楚藩(七律)二首》云:

纷纷玄意领群姿,寂寞遥闻向楚时。文学方须重邺下,乘传今更属龙池。澄江历乱吴云没,洛浦皋烟帝子悲。不是君才多壮敏,三湘形势有谁知。

扬舲历历大江阴,极目湘南才子临。楚水月明人澹黯,吴川枫动玉萧森。因看淮幕风云壮,未觉襄郧烽火深。顾吾相逢增意气(寅恪案:“吾”字为虞韵平声。此处应读仄声,方协声律。检嘉庆修《松江府志·四五·选举表》“举人”栏“崇祯三年庚午‘李待问’”下注“字存吾”。可为松江土语“吾”“我”同读仄声之一旁证也),如今无事只遥吟。

王士祯《思旧录·二·曹溶小传》(可参《浙江通志·一七九·文苑·二》及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二·曹氏本传》)云:

溶,字鉴躬,号秋岳,别号金陀老圃。浙江秀水人。崇祯(十年)丁丑进士。

《国榷》卷首之一“各藩”栏“楚王”条末载:

武冈王显槐。宣化王华壁。

曹溶《静惕堂诗集·二九·入楚(七律)》云:

中朝翼轸动文墟,楚国名山入诏书。楼上鹤声回四牡,湘南秋色老三闾。

搴流蘅蕙王孙宅,绕地云霞使者车。无俟祝融攀禹迹,章台梦泽总悲歔。

寅恪案:秋岳与河东君两人之诗,其中相符合者颇多,曹氏此次入楚封藩,或封宣化王华壁,或封武冈王显槐嗣子华增。依柳、曹诗“湘南”之语,则封武冈王之可能较大。此问题颇复杂,今难详确考证。(可参《明史·一一六·楚昭王桢传》并《皇明经世文编·四五四·郭文毅(正域)集·直陈楚藩行勘始末疏》及同书四五八《孙宗伯(慎行)集》“题为恭承恩诏谨条钤束楚宗事”等。)但奉使封藩,必在鉴躬中式进士登朝以后始有可能。然则河东君此题乃崇祯十年丁丑或更后之时间,遥闻秋岳奉使,遂有是作。此二律在《戊寅草》列于《晓发舟至武塘》前第七题。《晓发舟至武塘》一题,乃崇祯九年丙子秋深所赋,详见后论。由是言之,《戊寅草》中诸诗排列,亦不尽依时间先后,斯可为一例证也。

《戊寅草》中更有一可注意之诗,即《赠友人(七古)》一首。此诗以前后排列推之,当作于崇祯七年甲戌。兹移录此诗并论证之于下。

《赠友人》云:

寅恪案:此“友人”不显著其姓名,果为何人耶?诗云:“君家北海饶异略。”检《后汉书·列传·五四·赵岐传》略云:

岐遂逃难四方,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年二十余,游市见岐,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岐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口,埶能相济。”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遂以俱归。藏岐复壁中数年。因赦乃出。

可知此友人之姓氏为孙也。又检《陈忠裕全集·一二·三子诗稿·赠孙克咸(七古)》,题下附考证引王士祯《肄雅堂诗集序》(参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六》“孙临”条)云:

孙先生讳临,字克咸,更字武公。少司马晋季弟。少读书任侠,与里中方密之、周农父、钱饮光齐名。所为歌诗、古文、词,流传大江南北。崇祯末,流贼蹂楚豫,阑入蕲黄,英寥间皆为战场,皖当其冲。先生渡江走金陵,益散家财,结纳奇材剑客,与云间陈大樽、夏瑗公、徐复庵三君厚善。大樽赠先生诗曰“孙郎磊落天下才”云云,著其事也。

及陈卧子先生《安雅堂稿·一四·书牍类·答方密之(以智)》云:

足下与李子(舒章)、孙子(克咸)、周子(勒卣)辈皆落落,惟弟幸通籍末。

复证以河东君及卧子诗并阮亭《序》所言任侠尚武之事,则此孙姓友人,恐非克咸莫属。又《戊寅草》中有《剑术行》一篇,《神释堂诗话》极称赏之。今录其诗于下,并可参《陈忠裕全集·十·属玉堂集·剑术行》。依陈诗题下案语,以为或是赠方密之之作。鄙意杨、陈两诗题目既同,时间相近,不知是否俱为赠孙氏之作。或由孙氏转致密之,亦未可知。姑存此疑案,以待参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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