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仪则把全副身心都扑在了照顾儿子身上。
异国婚变
虽然已经身为人父,但徐志摩却几乎还是没有定性,这一点,从他留学期间在专业选择上的屡屡调整便能看得出来。徐志摩去美国,先入了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同时选读经济学与社会学的课程;毕业后又进了哥伦比亚大学,修的是经济学,学期未满,他又深深地迷恋上了哲学,尤其想拜入英国哲学家罗素的门下,索性离开了哥伦比亚大学,去了英国。结果,正巧赶上罗素要在中国进行为期一年的讲学,师没拜成,徐志摩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林徽因却即将出场了。
在老家,张幼仪的生活一如既往,几乎平淡到可以一笔带过的地步。这时候,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则开始隐隐担心起妹妹与妹夫的婚姻状况。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徐志摩像是风筝一样,越飞越远了,不适时地收紧手中的线,风筝一旦挣脱了线索,受苦的肯定还是妹妹。二哥原本是想提醒妹妹,大胆向公婆与丈夫提出夫妻团聚的请求,却不想妹妹自己根本没有与徐志摩团聚的想法。
张君劢又向张幼仪的公公徐申如提议,送媳妇出国与丈夫团聚。公公也是旧式的家长,认为儿媳妇就该守在家里,在外边跑不像话,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只能在徐志摩那里做功课了。在张君劢的一再催促下,1920年冬天,徐志摩写了一封家书,请求父母同意将张幼仪送至英国来:“从前鈖媳尚不时有短简为慰,比自发心游欧以来,竟亦不复作书。儿实可怜,大人知否?即今鈖媳出来事,虽蒙大人慨诺,犹不知何日能来?张奚若言犹在耳,以彼血性,奈何以风波生怯,况冬渡重洋,又极安便哉。如此信到家时,犹未有解决,望大人更以儿意小助奚若,儿切盼其来,非徒为儿媳计也。”
徐志摩家书抵达的隔年春天,张幼仪便踏上了去法国的轮船,再取道法国去英国。但船还没到港,她远远看见徐志摩在码头等她。码头上站满了接亲友的人,他们个个神情不同,但都是开心的、兴奋的、期待的。唯有徐志摩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并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
她的心,凉了半截。她原本以为徐志摩家书里的请求,有那么一丝丝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他们可以借着在异国他乡的重聚,改善他们的关系,或许多相处一段时日,徐志摩会发现她可爱的一面也说不定呢。
船是在马赛泊的港。徐志摩接上张幼仪的第一站,便是直奔巴黎的服装店,为她置办了全身的行头。张幼仪知道,徐志摩是嫌她穿得不入时。紧接着,徐志摩带她去拍了照片,那是他们夫妻为数不多的合影,是要寄给公公婆婆,好让他们放心的。
自法国回到英国后,张幼仪开始了在异国照顾丈夫的日子。别人之间都是日久生情,而张幼仪与徐志摩之间,却是相处愈久,关系每况愈下。丈夫对无爱妻子的冷酷,竟比对待陌生人还不如。
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与他们谈笑风生,那时候的徐志摩是潇洒、生动、风趣、浑身散发着光芒的。朋友一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徐志摩又突然变成了冰冷如霜、沉默寡言的。片刻的工夫,角色的切换却如此自如。
不久,张幼仪怀孕了。而那时候,徐志摩正与林徽因打得火热,他让妻子把孩子打掉。张幼仪说:“我听说有堕胎死掉的。”徐志摩回答说:“还有人坐火车死掉呢,难道就不坐火车了吗?”
徐志摩领了一位衣着摩登、却有一双小脚的朋友来做客。朋友走后,徐志摩问她这位朋友怎么样。张幼仪老老实实地说:“那么入时的打扮,跟小脚有点不搭。”徐志摩说:“所以我才要跟你离婚!”张幼仪明白,在与徐志摩的婚姻里,她代表小脚,他代表新潮。虽然她并未裹足,可在徐志摩的眼里,她跟那些裹了小脚、没有见识的农村妇女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又一次争吵后,徐志摩失踪了,几天后,他托人捎来口信,问她:“你愿不愿意只做徐家的儿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即便在那个时候,二哥对徐志摩仍然还是称赏。他写信给妹妹,说:“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并叮嘱她千万别打胎,让她去巴黎找他。
张幼仪拖着孕中日渐沉重的身体,只身去了巴黎。
那个徐志摩要求打掉的孩子,是1922年2月生下的。名字叫彼得。
彼得出生一个礼拜后,徐志摩来到巴黎,住在一位朋友家里。他写了一封信,正式提出离婚:“……无爱之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英国期间让人身心俱疲的相处,徐志摩对待未出世彼得的绝情态度,眼下,再拿着这封在她看来冠冕堂皇的信,张幼仪对这段关系彻底失望了。她没有再挽回,隔日便去找徐志摩,在他事先起草好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徐志摩拿着离婚协议书,追着林徽因回了国。1922年11月,徐志摩在《新浙江》副刊“新朋友”的离婚号上,分别于6号、8号,分上、下两部分刊发了《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长篇大论,并未对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作说明,更多像是写给父母看的:“解除辱没人格的婚姻,是逃灵魂的命,爱子女的父母,岂有故意把他们的出路堵住之理,并且他们也决计堵不住……”
对于离婚,张幼仪没有缠闹徐志摩,张幼仪的娘家人也并没有为难徐家。徐志摩以巨幅文字,发表离婚声明,一石激起千层浪,使他成为近代中国第一桩自由文明离婚案里反抗旧俗、形象光辉的男主角,但他其实有着不方便为外人道的目的——让林徽因看,在英国的时候,林徽因不辞而别之前,曾经对他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来追我做什么?”徐志摩是在告诉林徽因:你看,我并没有骗你,我的婚姻的确是父母安排的,远非我本意;你说我是有家室的人了,现在我离婚了,我恢复自由身了。
等徐志摩大张旗鼓地闹完离婚找到林徽因的时候,林徽因却已跟梁思成在一起了。再后来,他又开始追求陆小曼。
破茧成蝶
张幼仪原本是奔着徐志摩去欧洲的,徐志摩回国了,她却滞留在了欧洲。
起初,对于独自留下,张幼仪是完全没有把握的,可她更没有信心回国去面对残局。在彼得还未出生的时候,她痛下决心,一定要做个新式的女人,一定要凭着自己重新站起来。回国的话,有公婆,有父兄,是断然没有办法站起来的。
于是,张幼仪抱定了主意,带着彼得去了德国。她自己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读书,学幼儿教育,儿子则被雇来的保姆照看。公公每个月仍然寄给她200美元的生活费,在消费并不高的德国,足够应付她的学费、他们母子的生活费以及保姆工资的开支。
张幼仪虽非才女,但对于女子操持家务之类的事情特别擅长,而幼儿教育者需要具备的一些基本技能,什么做玩具啊、剪纸啊,都恰恰与之相通。在班上,她的表现尤其好,手工课上老师甚至会让她向全班同学示范玩具的制作过程。她渐渐从学业中找到了兴趣,也找到了自信。
张幼仪,经历过阵痛,开始破茧重生了。
虽然那时候张幼仪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也已在婚姻生活中饱受摧残,但事实上,离婚的时候,她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仍然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
徐志摩因为对这桩不自主的婚姻不满,所以带着一层情绪的滤镜去打量张幼仪,自然觉得她哪里都不对胃口,再加上对于美的理解,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徐志摩眼里没有吸引力的女人,别人看来未必不是好的。
那时候,她认识了一名叫卢家仁的男子,对张幼仪和彼得十分上心。但张幼仪的哥哥在她离婚之初,便建议她五年之内万勿再嫁,免得让人误会她是因为婚内行为不端才被休弃。再加上她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在修习学业与照顾儿子彼得之上,并无再嫁之心。
于是,当内敛的卢家仁十分含蓄地表达了对她的心意时,她拒绝了。
1925年彼得的夭折,带给张幼仪巨大的打击。徐志摩那时候已经跟陆小曼在一起了,他去看张幼仪。多年来头一次,徐志摩抛下了对张幼仪的厌弃,在给陆小曼的信中,称赞她“了不起”。
张幼仪与公公婆婆仍然保持着通信,字里行间,她感觉到婆婆待她如初,就像根本没有离婚这回事似的,总叫她回家去,还时时地在信中,告诉她徐志摩的消息。
1926年,徐志摩已经从林徽因移情陆小曼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已经到了争取修成正果的最后关头:陆小曼与前夫王赓离婚了,陆小曼的母亲也在徐志摩说客的接连说服下不再干涉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事了,最后的阻碍,就只剩下徐志摩的父母。虽然已离婚,但公公婆婆十分喜欢张幼仪,他们对徐志摩说,非得儿媳妇当面、亲口承认已离婚,他们才能同意徐志摩另娶陆小曼。
于是,张幼仪在出国五年之后,带着彼得的骨灰回到了中国,回到了浙江硖石。她如徐志摩之愿,承认了她与徐志摩早已离婚。徐志摩一如当年在法国拿到她的离婚签字时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欢天喜地地娶了陆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