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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王正月 一公羊三统论(第1页)

第二章 春王正月(一)公羊三统论

1。大一统:并非“大统一”

“大一统”是个我们耳熟能详的词,但其古今词义早已发生变化了。现在说“大一统”,“大”字作形容词用,而《公羊传》里的这个“大”字却是动词,是尊重、推尊的意思。而何休注释这个“统”字,说“统者,始也,总系之辞”,这似是两层意思:一是开始,二是总括。从何休接下来的解释来看,这两层意思确实都在:王者刚刚接受了天命的委任,在天下广泛施行政令和教化,上到公侯下到百姓,大到山川小到草木昆虫,无不一一系于正月,所以说这是政教之始。

“政教之始”,这是公羊家所谓“五始”之一。“元年春王正月”,还有一个“公即位”,被经学家们归纳为意义深远的“五始”:元,为天地之始;春,为四季之始;王、正月、公即位,为人事之始。《春秋纬》给了“五始”一个神秘而高贵的来源:“黄帝坐于扈阁,凤皇衔书致帝前,其中得五始之文。”当然,这是拿黄帝和凤凰来烘托孔子,也烘托了“五始”的神圣性。胡安国的《春秋传》也专门列有“春秋五始”的条目,说:“元者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即位者一国之始。”这样看来,所谓“大一统”似是“重视开始”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所以一定要重视事情的开始。

段熙仲《春秋公羊学讲疏》据何休“统者,始也”的说法直接把“大一统”解释为“大一始”,进而言之:夏、商、周三代历法,一年的开始各自不同,这时有杞国保存了夏历(杞国是夏的后裔),有宋国保存了殷历(宋国是殷商的后裔),除此之外,天下都以周历的一年之始为大。一年之始由此而得到确立,是谓“正始”,使天下都知道周天子是最高领袖。

《汉语大字典》“统”字字义的第七项是:“总括,综合。《玉篇·糸部》:‘统,总也。’”例句就是《公羊传·隐公元年》:“‘何言乎正月?大一统也。’何休注:‘统者,始也,总系之辞。’”随后又引了两个例句:“《汉书·叙传下》:‘准天地,统阴阳。’颜师古注引张晏曰:‘统,合也。’明祁彪佳《重乡议》:‘今欲统三都而一之,势必不能。’”

从这三个例句来看,后两个确乎都是“总括,综合”的意思,而对比何休的说法,却只照顾到“总系之辞”而忽略了“统者,始也”,显然只把“大一统”的“统”字理解为“总括,综合”是不确切的,至少也是不完整的。

《说文解字》:“统,纪也。”释“纪”字为“丝别也”,段玉裁注释说:每根丝线都有个线头,这就是“纪”,一堆丝线都把线头束起来,这就是“统”。

《淮南子·泰族》有一处“统”“纪”连称,颇能说明问题:“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这是在说人性需要加以引导的道理,用缫丝作比喻,说蚕茧是可以从中抽丝的,但如果不经过女工用开水煮熬,抽出蚕茧的“统纪”,那是怎么也抽不出丝线的。这个“统纪”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是指丝线的线头,所以“统”字是可以引申出“开端”之义的。即便如惠栋不满意把“统”字解释为“纪”,但他自己所作的释义也与此相近——惠栋引《易经》“乃统天”句下郑注:统,本也;又引《公羊传》:“大一统也。”何休云:“始也。”

周代是宗法社会,周人自有敬奉始祖的政治和社会风俗,那么,作为“重视开始”之意义的“大一统”显然倒也符合春秋的时代背景。而如果此说成立的话,便又该回到“王正月”之“王”到底是周文王还是所谓“时王”的问题上了。

孔广森由此做了一个估计,说周代初年颁布历法大约是在周文王的祖庙里进行的,周文王是周代第一任受命王,于是后来世世代代继任的周天子都谨守周文王当初定立的法度,施行周文王的正朔。

孔的这一推论看似合情合理,他站在公羊立场上捍卫信仰,而当代治《左传》的名家杨伯峻却提出了很多古人肯定不愿意看见的证据:楚王頵钟铭说:“唯王正月初吉丁亥,楚王頵自作铃钟……”这位楚王是楚成王,在《春秋》中有着关于他的记载,如此一来,春秋之时楚王所铸造的青铜器上,铭文之“王”分明就是楚王自称,而楚国自用是楚历,并非周历。杨还怀疑晋姜鼎铭文中“唯王九月乙亥”之“王”不是周天子,却是晋国国君,而可以确定的是:晋国自用夏历,不用周历。这就是说,在当时之天下,周王室也许一直沿用着周文王的正朔,从无任何改变,但别人未必都这么做。

这些考证更给“王正月”添了几片疑云,既然诸侯也称王,杨由此推论说:“足见《公羊传》所谓‘大一统’之说只是秦汉大一统后想象之辞而已。”

杨说考据精当,最后这个结论却有些草率了,他这是把《公羊传》中作为“重视推尊开始”的“大一统”混同为秦汉以后作为“大统一”的“大一统”了。

那么,“大一统”是什么时候变成“大统一”的呢?

汉代路温舒的《尚德缓刑书》讲道:“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联系上下文来看,路温舒把“大一统”基本理解作“慎始”,随后又是“正即位”,又是“初登至尊”,又是“正始受之统”云云,很有几分公羊学“五始”的味道。大体可以判定,虽然路温舒并不以学术知名,但他“受《春秋》,通大义”,对“大一统”的理解大略就是《公羊传》的本意。

“大一统”变成“大统一”,源头大约在董仲舒身上。董在《天人三策》最后说过一句极其著名、影响极其深远的话: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董仲舒的意思是:《春秋》的“大一统”是天下古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可如今学派纷纭,各说各理,皇上无从“持一统”;法制总是变来变去,下边办事的人无所适从。所以我以为,凡是不在六艺之内的不属于孔门的学问都该断绝。只有让邪说灭绝,才能“统纪可一”、法度明确、民知所从。

董仲舒这番话并没有错会“大一统”的意思,却很容易让后人产生误会,尤其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风一开,于是乎统一了学术,统一了思想……这个“大一统”已经没有了“重w推尊开始”的那个意思了,而“统一”的观念则广为人们接受——毕竟这看上去是符合常识的,正如扬雄《法言》所做的一个类比:“一个小市场不胜争论,一卷书不胜异说,所以市场上需要由官方制定统一的物价标准,一卷书也必须设立经师。”多元化的好处与必要性是非常晚近才广为人们认识到的,正如繁花丛生的多是沃土,满目黄茅白苇的则是贫瘠之地。而被混淆为“大统一”的“大一统”观念则在长久以来深入人心,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由手段升格为目的。汤因比曾经这样描述统一国家的特征:“当统一国家一旦建立之后,它的一个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求生的顽强性,但是绝不能把这种顽强性误认为是真正的生命力。这倒毋宁说它是不肯死去的老年人所表现的那种顽固的长寿欲望”,并且,统一国家还会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好像它本身就是目的的行为倾向”。

2。夏之忠,殷之质,周之文:天人合一的历史循环论

在公羊学中,还有一个和“一统”很有关联的要紧概念,叫作“三统”,和前述的“三正”(夏正、殷正、周正)近似。《论语·为政》载子张问孔子:“十世可知也?”孔子回答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按朱熹《四书集注》,这里所谓的“世”,指的是朝代,“十世”也就是十个朝代。子张想问的不是历史,而是将来,也就是说,将来难免会有很多改朝换代的事情,世界也会屡屡出现变局,但我们有没有可能推想出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孔子的回答是从历史着眼的,正所谓鉴往知来:“殷代因袭了夏代的礼仪制度,加了些,减了些,都是可以知道的;周代因袭了殷代的礼仪制度,加加减减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由此推想以后,礼仪制度无非是在这些原有内容上继续加加减减而已,当然是可以推知的。别说十世,就算百世,也是可以推知的。”

朱熹解释孔子这句话,引“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接下来自己再做解释:“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

朱熹的这个解释正是对“三统”的最佳说明,也阐释出了儒家的一个核心理念:三纲五常是天地之根本,是永恒不变的,不管换了多少朝代,三纲还是原来的三纲,五常也还是原来的五常。原则虽然永恒,细节却难免不同,以上古三代而言,夏代尚忠,殷商尚质,周代尚文,各有特色。这些文与质、天统与地统,都是可以变的,但不管怎么变,三纲五常这些大原则都不会变。孔圣人之所以能够洞悉未来,是因为他能够深明个中规律,此即“古今之通义也”。

这一思想,上承韩愈道统论,下启道学风潮,如余英时谓:“……所谓‘上古圣神’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而言(见《大学章句序》),他们都是德、位兼备,即以圣人而在天子之位者,因此才有资格‘继天立极’,传授‘道统’。在这个意义上,‘道统’是‘道’在人的世界的外在化,也就是‘放之则弥六合’,内圣外王无所不包。所以‘道统’之‘统’与孟子所谓‘创业垂统’(《孟子·梁惠王下》)之‘统’是相通的。这是《中庸序》中‘道统’二字的确诂,毫无可疑。”

图-传道正统图

(宋)李元纲《圣门事业图》,丛书集成新编本。本图所示的道统传承并无韩愈,而是从孟子直接二程。钱大昕认为“道统”一词即本于此书,与传统说法有异。

若将儒家的政治理念层面的解释暂放一边,就史家求实的角度来看——如《史记·高祖本纪》最后总结性的评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闲,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司马迁分别用一个字来概括夏、商、周三代的政治特色,即:忠、敬、文。

这段文字大意是说:夏朝的政治忠厚质朴,其弊端是老百姓粗俗无礼;所以等商朝接替夏朝之后,政治上便取庄严虔敬之道。庄严虔敬的政治作风也有流弊,老百姓会迷信鬼神,所以等周朝接替商朝之后,政治上便强调尊卑等级。强调尊卑等级也有流弊,老百姓会变得不诚实。如果要扭转这种局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采用夏朝的忠厚质朴之政。三王之道就这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当初周、秦两个朝代之间,正是尊卑等级制度的流弊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补弊之法该用夏朝的忠厚质朴之政,但秦朝反而大搞严刑峻法,违背了这一历史规律,所以秦朝很快就灭亡掉了。汉朝兴起,代秦而立,面对上代王朝的政治流弊,相应地采取应变措施,果然就搞好了,汉朝这是得了“天统”啊!

殷质与周文,《论语·雍也》讲过文、质互补之道,即“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依宋翔凤《论语说义》的概括,质之流弊是贵贱无等,文之流弊是以下僭上。这套理论可以说是司马迁的历史哲学,也可以说是他的历史局限性,其实用效果是可为后世的政治改革张本。由此而反观前述张政烺对《史记》当中十二本纪和十二诸侯年表的分析,更觉得有道理了。

朱熹讲义理,司马迁也讲义理,历史循环论如果往前追溯,孟子就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当时或有一部以“五百”为题的著作,是以“五”为纪的循环论之始。而今“三统”循环,虽然和孟子的话一样毫无实证依据,理论的复杂性却大大提高了一步,殷质与周文的轮回,这在汉人眼中正是所谓“天人合一”之道。纬书之一的《春秋元命苞》有“王者一质一文,据天地之道,天质而地文”,还有“正朔三而改,文质再而复”,所以汉朝是重得天统,以补周文之弊。这是当时最先进的历史哲学。至于忠、敬、文这三者当真能否循环,后来又有过不少争议,但无论如何,物极必反的道理总是存在的。

关于“三统”,进入现代视野来看,顾颉刚曾经做过一个朴素而通俗的解释:“不知何时,起了一种与五德说大同小异的论调,唤作‘三统说’。他们说:历代的帝王是分配在这三个统里的,这三个统各有其制度。他们说:夏是黑统,商是白统,周是赤统;周以后又轮到黑统了。他们说:孔子看到周道既衰,要想成立一个新统,不幸他有其德而无其位,仅能成为一个‘素王’(素是空的意思),所以他只得托王于鲁,作《春秋》以垂其空文,这《春秋》所表现的就是黑统的制度。《春秋》虽是一部书,却抵得一个统,故周以后的王者能用《春秋》之法的就是黑统之君了。记载这个学说的,以董仲舒的书为最详。”

顾说只是言之大略,关于“三统”的说法还有很多,究其原始,这“三统”还并非夏、商、周三代,而是商、周、春秋。公羊家说孔子修《春秋》“黜周王鲁”,所以,虽然我们现在视春秋史为东周史的一部分,但在他们眼里,从鲁隐公元年开始,天命便从周王室那里转移到鲁隐公身上了。而且,要依着“三统”理论,“春王正月”的正朔问题倒好解释了,只要排排《春秋》在“三统”当中算哪一统,就用哪一统的正朔好了。

这些说法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似乎不值一驳,但细考《春秋》,却可以发现一点儿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线索:在全书二百四十二年中,只记载鲁国国君的即位,而别说其他诸侯,就连周天子的即位都未曾记过一笔。

而尤为紧要的是,在古人那里,这些思想确曾影响着中央政府的国策大计。宋人讲“明体达用”,胡瑗的高足刘彝有过一番名论:三纲五常、仁义礼乐,这都是万世不变之常经,是为体;《诗》《书》文献,垂法后世,是为文;经世济民,归于皇极,是为用。此即政教之本,虽一点一滴却所关者大,不可轻忽。刘彝谈到“国家累朝取士,不以体用为本,而尚其声律浮华之词,是以风俗偷薄”,这是很有针对性的。当初唐朝科举取士,诗赋重于经学,余风及于宋初,这很让宋代的一些知识分子痛心疾首,认为这样一来,就把读书人的关注点更多地引到了声律对偶中去,圣人的体用之学却越来越少人问津了。后来王安石改革科举,废除了诗赋取士之制,尽管于致用之道未必当真有效,但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对宋初呼声的响应,支持者不乏其人,甚至连政敌司马光也誉之为“百世不易之法”,只是批评王安石不该以“一家私学”作为取士标准,而王的这一改革遂成为科举历史上唐代诗赋与明清八股之间的一个转捩点。所以宋诗比之唐诗,少抒情而多讲理,尤其是爱情题材,“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这便是经学风气的影响所致。即便是素有空疏之名的道学,对于国政的意义似乎也比文辞要大,清代史家王鸣盛论及此二者,甚至认为宋代亡国有义士,唐代则无,个中原因就是宋代重道学而唐代重文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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