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府城,夜。
浓云蔽月,只余几点疏星,无力地眨着眼。街上行人稀少,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长街,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城东,吴良的私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僻静的巷弄深处。这是一座三进的小院,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早已熄灭,只有门缝里隐约透出后院一点微弱的光。
白天,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意外”——后院柴房不知何故“走水”,火势不大,很快被邻里和闻讯赶来的府衙差役扑灭,只烧毁了些杂物,未波及主屋。吴良“卧病”在床,自然无法出面,只有老管家惊魂未定地应付着问询和慰问。
此刻,火灾的余烬早已冷却,焦糊味也渐渐散去。宅院重归沉寂,仿佛白天那场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
然而,在这沉寂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子时三刻,两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吴宅后院的围墙,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两人皆是一身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李崇派出的刑部司员王俭与另一名好手。
王俭打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形,借助花木阴影,迅速向主屋方向摸去。根据白日“救火”时的观察和暗中打探,吴良的书房位于第二进东厢房。白天火起时,人手都被吸引到后院,前院和主屋的守卫相对松懈,正是潜入搜查的良机。
书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王俭从怀中取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便开了。两人闪身入内,迅速掩上房门。
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特有的气味。王俭取出一个用黑布蒙着的小巧灯笼,掀开一角,只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事轮廓。
书房陈设颇为雅致,紫檀木的书案、博古架、太师椅,架上摆着些书籍和瓷瓶玉器,看上去与普通文人书房无异。但王俭和同伴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绝不会摆在明面。
两人分工合作,一人警戒门窗动静,一人开始仔细搜查。王俭先快速检查了书案抽屉、博古架上的书籍夹层、花瓶内部等常见藏物之处,一无所获。他又轻轻敲击墙壁和地板,聆听声音,寻找可能的暗格或密室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显室内寂静压抑。王俭额头渗出细汗,心中有些焦急。若吴良真在此处留有重要证据,绝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搜查卧房时,手指无意中拂过博古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笔筒。笔筒入手微沉,且与架板接触处似乎有些过于严丝合缝。他心中一动,试着左右旋转笔筒。
“嘎吱……”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王俭立刻停手,屏息凝神。只见博古架侧面,一块原本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找到了!王俭与同伴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喜色。王俭示意同伴留在外间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提着那盏微光灯笼,弯腰钻入了密道。
密道向下倾斜,仅七八步便到底,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密室。空气浑浊,带着尘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密室中央有一张方桌,桌上散落着些纸张,墙角堆着几个上了锁的木箱。
王俭心中一紧,快步走到桌边,就着微光看去。桌上散落的纸张,是一些往来信件的草稿、零碎的账目记录,以及……几张画着特殊标记的图纸。其中一张图纸上,赫然绘着一个线条凌厉的火焰图案,与石埭查获的残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图案旁还有几行小字注释,似乎是密码或代号。
“火焰印记……果然是这里!”王俭心中狂跳,强压激动,小心地将这些图纸和散落纸张收拢。他又走到墙角的木箱前,箱子都上了锁,但难不倒他。很快,第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王俭快速翻看几页,心中愈发震惊——这分明是记录私盐交易、资金往来、上下线分成的明细账!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金额巨大,参与人员代号众多,其中频繁出现“北边”、“老价”、“新渠”等暗语,与石埭残页对得上。更触目惊心的是,有几笔巨额款项的流向,标注着“京中严府”、“打点各衙”等字样!
第二个箱子更让王俭倒吸一口凉气。里面除了更多账册、信件,还有几封盖有特殊印鉴的公文副本,内容涉及池州府乃至江淮部分州县的盐引配额、税粮减免、工程拨款等,明显是违规操作,为某些势力大开方便之门。印鉴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府衙乃至更高层级的官印!
第三个箱子尚未打开,但王俭知道,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带走最关键的证据。他将关于“火焰印记”的图纸、私盐账册中最核心的几本、以及那几份可疑公文副本,迅速包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其余来不及细看的,只能暂时放弃。
正当他准备退出密室时,耳朵忽然捕捉到外间书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声,像是……门闩被拨动?
王俭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不是同伴示警的暗号!有外人进来了!
他猛地吹熄手中灯笼,密室顿时陷入绝对黑暗。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外间书房,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对话声:
“……确定是这里?”
“白天火起时,隐约看到这边有反光……像是机括……”
“搜!仔细点!东西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王俭心中一沉。来者不善,而且是冲着密室来的!是吴有德的人?还是……严松派来清理痕迹的?
他迅速权衡:密室只有一个出口,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只能希望同伴能在外间周旋或示警。他轻轻挪到密室入口内侧,拔出随身的短刃,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毁掉证据或设法突围。
外间的搜索声渐渐靠近博古架。王俭能听到有人摸索、敲击墙壁的声音。
忽然,“嘎吱……”那熟悉的机括转动声再次响起!密道入口被发现了!
“在这里!”一声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