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寒坟枯草,无声恸哭无人知
深秋的风裹着枯草屑,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刮过荒凉的墓园,卷起一片萧瑟。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要塌下来,像一块浸满了泪、沉甸甸的破布。
陆野裹着一件宽大的黑风衣,帽子压得极低,口罩严严实实地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眼白里爬满了血丝,像蛛网似的缠得人喘不过气。他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脚步放得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飘零的羽毛,像一只不敢惊扰亡魂的幽灵,一步步朝着墓园深处走去。
妈妈的坟,在最偏僻的角落,孤零零的一座土丘,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慈母之墓”。那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木头,像妈妈生前操劳过度、失去血色的脸。
是陆峥亲手立的。
陆野站在离坟丘几步远的地方,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他怕自己鞋底的泥,脏了妈妈坟前的净土;怕自己身上洗不掉的血腥味,玷污了妈妈的清净。他看见坟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叶簌簌作响,像妈妈从前哄他睡觉时,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谣,轻轻的,软软的,却一下下撞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成了一团,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是昨夜被殴打时咽下去的血,此刻翻涌上来,烫得他喉咙发疼。
他来晚了。
晚到,连妈妈咽气时,他都没能守在床边;晚到,妈妈下葬时,他只能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灵柩被抬进墓园,连一声“妈”都不敢喊;晚到,只能趁着这黎明前的、最浓重的黑暗,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偷偷摸摸地来看她一眼。
陆野缓缓摘下口罩,又摘下眼镜,露出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嘴角的疤还泛着红,是刀疤脸留下的印记,颧骨上的淤青还没消,眼底的狠戾被一层厚厚的、滚烫的痛楚彻底覆盖,红得像要滴血。
“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轻得只有风才能听见。
风卷着枯草,扑到他的脸上,带着泥土的腥气。他仿佛又闻到了妈妈身上的皂角味,那是妈妈洗衣服时,身上永远带着的清香;闻到了小时候,妈妈煮的红薯粥的甜香,热气腾腾的,暖了他整个童年。
他想起小时候,他总爱趴在妈妈的背上,听妈妈讲星星的故事。妈妈说,好人走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他那时候总问,妈妈会变成哪颗星?妈妈笑着说,变成最亮的那颗,永远照着我的小野。
他抬头,看向灰蓝色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沉沉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妈妈,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没出息,怪我成了人人唾弃的坏人,怪我连你的葬礼都不敢参加,怪我让你在九泉之下,都要因为我而抬不起头?
陆野缓缓蹲下身,膝盖碾过枯黄的草叶,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碎的声响。他不敢跪下去,他怕自己这双沾过血的膝盖,脏了妈妈坟前的土;怕自己这身洗不干净的罪孽,玷污了妈妈的魂灵。
他只是那样蹲着,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很快又被风吹干,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他这个人,连在妈妈坟前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都咽进肚子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他多想扑到坟前,抱着那根冰冷的木牌,喊一声“妈”,喊到嗓子哑,喊到眼泪流干。
多想告诉妈妈,他不是故意的,他没得选。他只是想护住哥哥,想护住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想让妈妈能笑着,看着哥哥穿上警服,成为她的骄傲。
多想告诉妈妈,他好想她,好想再吃一口她煮的红薯粥,好想再听她哼一次那首不成调的歌谣,好想再扑进她的怀里,感受一次那暖得能融化一切的温度。
可他不能。
他是渡鸦的人,是双手沾着血污的恶鬼。他的眼泪是脏的,他的哭声是聒噪的,他的靠近,是对妈妈最大的亵渎。
他只能这样蹲着,无声地恸哭。哭他那早逝的妈妈,哭他那支离破碎的家,哭他那再也回不去的、干干净净的从前。
风越来越大,卷起坟头的枯草,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着冰凉的泪,还有枯草的碎屑,粗糙地蹭过脸上的伤疤,疼得他心头一颤。
他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红布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块,他偷偷藏起来的,里面裹着的,是那枚被踩得变形的仿造警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露出那枚布满裂痕的金属徽章。指尖轻轻拂过徽章上的纹路,触感冰冷,硌得掌心生疼,像硌着他那点早已破碎的念想。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光,是他对“干净”二字,最后的、卑微的执念。
“妈,”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缕烟,一吹就散,“我知道,我不配……可我,也曾想过,做个好孩子,做个让你骄傲的孩子……”
他把红布包好的警徽,轻轻放在坟前的枯草里,像献上一份最虔诚、也最卑微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