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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纸里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第1页）

第339章糖纸里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陆野才哭累了，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巷口小卖部的模样，昏黄的灯光暖暖地淌着，老爷爷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从玻璃罐里摸出两颗水果糖，一颗塞给他，一颗塞给陆峥。可下一秒，画面猛地碎裂，他手里的水果糖变成了沉甸甸的扳手，狠狠砸下去，收款机的零件溅得到处都是，老爷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层厚厚的失望，像深秋的雾，漫过他的心脏，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喊，想解释，想说“我是被逼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哽咽声。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枕头上湿了一大片，眼角的泪痕干了又湿，黏得睫毛都在发颤。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的蝉鸣已经聒噪起来，那是独属于夏日清晨的喧嚣。从前，他总觉得这蝉鸣是热闹的，是和哥哥一起趴在窗台上啃西瓜的背景音乐，可今天听着，却像是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扎得他头疼欲裂。

陆野慢吞吞地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攥着老爷爷塞给他的水果糖，糖纸的纹路还清晰地印在掌心；也是这双手，握着冰冷的扳手，砸碎了那个旧旧的收款机，砸碎了老爷爷一整个夏天的念想。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抖得厉害，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那是他藏宝贝的地方。

铁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出来。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糖纸，是他和陆峥攒了好久的；还有一张泛黄的满分试卷，是他初一那年考的，妈妈还在上面签了字；最上面，是哥哥送他的卡通挂件，耳朵已经掉了一只，却还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陆野捏起那张最新的糖纸，就是老爷爷昨天塞给他的那颗。糖纸上印着的小太阳，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记忆猛地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和陆峥放学晚了，冲进小卖部买冰棒，老爷爷笑着说“最后两根了，送你们两颗糖”；也是这个小卖部，他忘带钱的时候，老爷爷摆摆手说“下次给就行”；也是这个柜台，他蹲在旁边看老爷爷修收音机，老爷爷给他递了一把瓜子，说“小子，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甜得能浸到骨头里。

可现在，糖纸还在，甜味却没了，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他想起昨天砸完收款机后，自己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声响——老爷爷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着散落的纸币和零件，他的背很驼，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那一刻，陆野甚至觉得，自己砸碎的不是一台收款机，而是老人赖以生存的依靠，是他和陆峥那段干干净净、连灰尘都舍不得落上去的时光。

“我不是野狗……”陆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

他不想做野狗，不想踩着别人的善良活下去，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只是想不被欺负，只是想变强，只是想保护妈妈和哥哥。

可是，走着走着，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黑衣男人的话，混混踹在他身上的脚，手臂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地困在里面。他像一只被困在泥沼里的鸟，越挣扎，陷得越深，翅膀上沾满了污泥，再也飞不起来了。

陆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巷口的方向。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金灿灿的，洒在街道上，洒在老香樟树上，洒在小卖部的木门上。

那扇木门，紧紧地关着，不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敞开，等着客人上门。

门把手上，还挂着那个红色的小灯笼，是过年的时候老爷爷挂上去的，风吹过，灯笼轻轻晃着，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热闹。

陆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砸在窗台上，碎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知道，从他拿起扳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富阳八中那个穿着红白校服，会对着哥哥笑，会蹲在樟树下看蚂蚁，会把糖纸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少年，在那个充满了铁锈味和哭声的夜晚，彻底碎了。

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带着甜味的玻璃碴子。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水果糖的甜，只有扳手的冷，和泥沼的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