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风咽天台与泣血绝笔
警笛声的尖啸,是这座城市深夜里最凄厉的哭腔。红蓝两色的光,在烂尾楼的钢筋骨架上撞得粉碎,泼洒在天台的每一寸水泥地上,映着陆峥跪伏的身影,像一尊被血色浸透的、绝望的雕塑。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天台边缘的裂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暗褐色的印记,像极了这些年,陆野藏在心底的那些、无人知晓的伤口。风卷着那件挂在钢筋上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衣角拍打着水泥,像是陆野临走前,一声声不肯罢休的质问,又像是一声声,咽不下去的呜咽。
老周带着警员冲上来时,闻到的是灰尘、铁锈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他看着陆峥僵直的脊背,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陆峥,人呢?”
陆峥缓缓转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底红得骇人,像是有血要渗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碎的木头:“他跳下去了……我伸手了……我没抓住……”
“搜!”老周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给我往下搜!就算把这一片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警员们潮水般涌下楼梯,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被风声吞没。天台之上,只剩下陆峥,和脚边那个静静躺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磨得边角发白,是陆野贴身带了许多年的样子,此刻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片濒死的蝶翼,又像一颗,快要碎掉的心。
陆峥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他的手猛地一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太熟悉这个信封了,小时候陆野藏糖纸用它,后来藏成绩单用它,再后来,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快要烂掉的心事。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有好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眼泪一滴滴砸在了纸上,砸得那些字,都变了形。
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风里了。
你不用找我,真的。
对不起。
对不起啊,哥。
对不起啊,妈。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念了十几年,从来没敢说出口。
你还记得爸爸出征的那个晚上吗?我知道他要走,半夜偷偷爬起来,攥着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水果糖,糖纸都被我攥得发皱了,我想塞给他,想跟他说一句“爸爸,早点回来”。我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听见他跟妈妈说,要给你带最新的变形金刚,说你最喜欢那个擎天柱了。然后你揉着眼睛出来了,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软乎乎的,像个小团子。爸爸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他把你抱起来,亲了亲你的额头,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攥着糖,手心里全是汗,想喊一声“爸爸”,可他转头看到我,只皱着眉说了一句:“小野,这么晚了,回床上去。”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听着你们在客厅里说笑,听着你咯咯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我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我的预感从来都很准,可没人信我。后来他真的没回来,那枚一等功勋章,也给了你。你把它别在胸前,那么亮,亮得我眼睛疼。
对不起啊,哥。
我那时候,偷偷恨过你。
你还记得那个黑森林蛋糕吗?妈妈生日那天买的,她说要等晚上一家人一起切,还要插蜡烛许愿。那天中午学校留堂,我没吃上饭,放学回家饿得胃疼,肚子咕咕叫,实在忍不住,偷偷抠了一小块。就一小块,小到我都没尝出味道。我怕被骂,躲在房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然后我听见妈妈喊,说蛋糕被人动了,说那是她特意留的。我攥着衣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掉下来了。可你走了出来,你说:“妈,是我吃的。”
我以为你肯定要挨骂了。可妈妈只是笑着拍了拍你的头,说:“小馋猫,下次想吃跟妈说。”
那天晚上,你们在客厅里唱生日歌,笑声好大。我躲在门后,嘴里的蛋糕渣,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把针,扎得我喉咙疼,扎得我心更疼。我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看着你们的影子,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一小块蛋糕,也偷了一点点,不属于我的温暖。
对不起啊,哥。
我那时候,真的好羡慕你。
你还记得拍全家福的那天吗?我五点就起床了,把那件小军装翻出来,熨了一遍又一遍,领口的扣子擦得发亮,连衣角的褶皱都捋平了。我想穿得像爸爸一点,想让妈妈看看,我也能像爸爸一样,顶天立地。我甚至站在镜子前,练了好久的微笑,练得脸都僵了。可你睡到日上三竿,穿着那件兔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睁开。妈妈看到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说:“我们家阿峥穿这个真可爱,快,站中间。”
那张照片,你笑得灿烂,我绷着一张脸。所有人都说,你像妈妈,活泼讨喜;说我像爸爸,沉稳懂事。他们不知道,我绷着脸,是因为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想被看见,可我拼尽全力的样子,终究比不上你睡眼惺忪的一笑。那天拍照的时候,阳光好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偷偷抹了抹眼泪,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这个小孩,真矫情。
上大学那年,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我拿着全系第一的录取通知书回家,红通通的奖状,我攥得手心冒汗。妈妈看了一眼,转头就问你:“阿峥,刑侦系累不累?要不要妈给你炖点汤?”她甚至没问我,读的是什么专业,在哪个班级,没问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换来那张通知书。那天晚上,我把奖状藏在了抽屉最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的,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哥,我真的拼命过。
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了一本又一本的笔记,拿了一张又一张奖状,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站到你们的光里,就能让你们,多看我一眼。可我错了。
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孩子,是你的陪衬,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一个。
后来我辍学了,我加入了渡鸦。我学着变得狠,变得疯,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你的影子;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你们,终于看我一眼。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那么多人,我知道,我错了,我罪该万死。
对不起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