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第278章古墓幽径,寒影独行
晨雾终于被金乌撕开一道豁口,熹微的阳光斜斜地切开灰蒙的天幕,却穿不透星墟古墓入口处那滩沉沉的阴翳。嶙峋的怪石被岁月啃噬得棱角尽失,堆叠成一道狰狞的天然拱门,门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像是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正张着腥臭的咽喉,吞吐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那气息里裹着泥土的腥气、朽木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血腥的甜腻——是玉伶留下的味道。
时砚缓缓站起身,掌心的匕首被冷汗浸得发凉,冰冷的金属触感堪堪压下几分骨缝里钻心的疼。他垂眸,目光落在脚边那滩早已干涸的墨绿色汁液上,那是噬骨虫被白药腐蚀后的残骸,暗绿色的污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刻在青灰色的石板上。一想到玉伶,时砚的胃就一阵翻涌,那个披着戏子皮囊的疯子,养着这些啃噬骨髓的毒虫还不够,竟还能笑着说“骨头被啃噬的声音,比戏台上的丝竹还要动听”,那软糯的腔调里,藏着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变态。他仿佛能看见玉伶捏着噬骨虫时,那双半画着戏妆的眼睛里,翻涌着怎样病态的兴奋,仿佛能听见玉伶在枭巢的戏台上,对着满台的空座,柔声细语地描摹着猎物被啃噬时的惨状。
牵机引的药性如同附骨之疽,还在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祟。每走一步,骨头缝都像是被钝刀反复研磨,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后背的鞭痕早已结了层薄薄的血痂,被粗糙的衣衫蹭得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穿刺着皮肉。手臂上被银线划破的伤口泛着可怖的乌青色,玉伶淬在银线上的毒正顺着血脉缓慢蔓延,让他的指尖阵阵发麻,连握匕首的力道,都在一点点流失。
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身后是枭巢布下的天罗地网,是谢枭阴鸷的目光,是玉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腔。那个疯子,怕是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透过信号发射器,欣赏着他此刻的狼狈,甚至在盘算着,等他倒下后,要如何将他的骨头做成戏台的梁柱,将他的皮肉,喂给那些更凶残的毒虫。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第三方势力,如同饿狼般,潜伏在古墓外围的密林里,等着他自投罗网。唯有往前,走进这座尘封千年的古墓,才有一线生机。
时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闷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攥紧了怀里的帆布包,包内的图纸早已被汗水浸透,边角发皱,却依旧是他破局的唯一关键。他抬脚,跨过那块刻着模糊星轨纹路的门槛,踏入了古墓的黑暗之中。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朽木的腐臭,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光线骤然变暗,从明到暗的落差让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只能眯着眼,靠着触觉摸索着前进。脚下的石板坑洼不平,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稍不留神便会打滑,石板缝隙里,还积着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黑水,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四周静得可怕,死寂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狭长的墓道里回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拖沓,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敲得人头皮发麻。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石缝滴落,砸在积水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死寂的墓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死神的手指,在轻轻叩击着棺椁。
时砚的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一只警惕的孤狼。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懈怠。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图案,线条扭曲而神秘,与他图纸上的纹路隐隐对应。那些图案历经千年风霜的侵蚀,早已斑驳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岩石,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古墓里,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牵机引的疼痛时不时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他只能一次次地靠着冰冷的石壁,缓一缓再继续。石壁上的寒气透过衣衫,钻进骨髓,让他忍不住浑身发颤,可这寒意,却能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几分。手臂上的乌青越来越重,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毒素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可他不能停。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微型通讯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余笙的暗语还在耳边回响,那枚小小的通讯器,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可他现在不能按,他需要找到那处碎石纹路对应的机关,需要拿到谢枭想要的东西,才能将这群恶魔一网打尽,才能告慰老黄的在天之灵,才能回到陆峥的身边。
他想起陆峥,想起梧桐巷的月光,想起两人坐在石桌上分吃桂花糕的模样,想起临别时,陆峥塞给他的那半张糖纸。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里的糖纸早已干涸,血渍凝成了暗褐色,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里,唯一的念想。
陆峥,等我。
时砚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撑着匕首,一点点站直身体,匕首的尖端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墓道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抬脚,继续朝着墓道深处走去。
黑暗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凶险,多少机关,多少未知的恐惧。
可他的脚步,却一步比一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