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第253章长夜孤行,寒路向枭巢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梧桐巷的上空,连月光都被揉碎成几缕稀薄的银辉,勉强洒在青石板路上。
时砚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一步一步,碾过满地碎金似的槐叶。脚下的石板被秋露浸得冰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一片化不开的寒潭里,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漫过脚踝,钻进裤腿,冻得四肢百骸都发僵。
他没有打车,就那样固执地、慢慢地朝着城郊的方向走。
夜风卷着残秋的凛冽,呼啸着扑在他的脸上,刮得脸颊生疼。他拢了拢身上的深色夹克,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的暗袋里,躺着一张被反复抚平、又反复揉皱的桂花糕糖纸。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糖纸粗糙的纹路,那是清晨时陆峥指尖的温度,是梧桐巷书屋里的甜香,是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唯一的信仰。
领口的夹层里,星图戒指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心口,像一枚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火种,在无边的寒意里,固执地燃着一点微弱的暖。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谢枭发来的地址,像一道狰狞的符咒,在黑暗里闪着冷光。城郊那栋花岗岩大楼,是谢枭的老巢,是盘踞在这座城市暗处的毒瘤,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
时砚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这条漫长的夜路。
他路过一家早就打烊的杂货铺,卷闸门上锈迹斑斑,映着他苍白的脸。橱窗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的糖果罐子,像极了小时候父亲给他买的桂花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这枚戒指的模样;想起陆峥在昆仑山下替他挡刀时,脊背挺得笔直,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的触感;想起那些在梧桐巷书屋里的清晨与黄昏,阳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桂花糕的甜香漫在空气里,陆峥揉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片段,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的胸腔里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袋,糖纸的纹路硌着指尖,那点熟悉的触感,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杨树,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一阵细碎的疼。他没有哭,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里,右手依旧紧紧攥着袖口的糖纸,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不是害怕。
他只是觉得,这条路太长,太黑,太孤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这场赌局的结局是什么,不知道陆峥能不能看懂他留在书桌上的暗语,不知道那个被谢枭控制的卧底遗孤,能不能平安脱险。
风穿过老杨树的枝桠,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夜露打湿了他的发梢,冰凉的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渗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时砚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才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右手依旧攥着袖口的糖纸,指尖的纹路,已经刻进了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秋夜寒气的风,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脚步不再踉跄,反而多了几分决绝。袖口的糖纸被攥得更紧,那点微薄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遍全身。
夜路漫漫,寒星寥寥。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夜色里,像一叶孤舟,驶入了波涛汹涌的深海。
而身后的梧桐巷,还沉在寂静的梦里。书桌上的那封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信纸上的“两不相欠”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别离。
巷口的望春茶楼,静得像一座孤岛。只有那扇雅间的窗,还留着一道缝隙,风穿过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