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攥着那张停职通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心疼。
心疼那个为了他,不顾一切的人。
心疼那个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想着护他周全的人。
他想起香樟道上,陆峥蹲在他轮椅前,红着眼眶说“我再也不敢信你了”。现在想来,那句话,何尝不是陆峥在逼自己,在和自己较劲——他不信的哪里是时砚,他是怕自己的信任,会害了时砚。
他想起雪地里,自己意识涣散时,呢喃着的那句“陆峥,我疼”。原来,疼的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陆峥的疼,藏在心里,比他身上的伤口,更疼,更重。
时砚缓缓掀开被子,动作慢得很,每动一下,牵扯到手臂的伤口,就疼得他额头冒汗,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却没停下。
护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扶他:“时先生,你要干什么?你伤口还没好,不能下床!医生说了,你至少还要躺半个月呢!”
时砚没理她,扶着床头柜的边缘,一点点地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是低温症和失血留下的后遗症,站得摇摇晃晃,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芦苇,却异常坚定,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门外面,陆峥还没走远。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孤单得让人心酸。
他不敢走。
怕时砚真的需要他,一转身,就能找到人。
也不敢留。
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里面的人,怕时砚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更难过。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陆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的烟,都掉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转过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耳膜发疼。
就看到时砚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衣摆空荡荡地晃着,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处还留着低温症的青紫。他的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被揉皱的停职通知。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尘埃,在夕阳的光线下飞舞,像是凝固了。
陆峥的喉咙,瞬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揣回兜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伤口会裂开的!地上凉,你脚……”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时砚打断了。
时砚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的水汽氤氲着,像蒙着一层薄雾,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陆峥的心上:
“陆峥,”
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的警服,”时砚抬手,指腹抚过那张停职通知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我帮你拿回来。”
“你的工作,你的荣誉,你为我丢的一切,”他的目光,牢牢地锁着陆峥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是翻涌的情绪,是心疼,是坚定,是失而复得的光,“我都陪你,一点点捡回来。”
“你不是一个人。”
夕阳的光,漫过长长的走廊,将两人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叠在了一起。
咫尺的距离,终于不再是山海。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和疼痛,像是被这暖融融的夕阳,一点点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