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第二百零九章狭路相逢,字字诛心
初冬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像一把把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医院楼下的香樟道上,枯枝秃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沉沉的天,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瞬间就融成了一小滩深色的湿痕。时砚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被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刚做完复查,神经毒素的余痛还在骨头缝里钻,一阵紧过一阵,疼得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纸,唇瓣泛着青紫色,连抬手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围巾的力气都没有。
“时先生,风大得很,咱们还是快点回病房吧,别冻着了。”护士小声劝着,伸手替他挡了挡迎面扑来的冷风,指尖触碰到他的肩膀,只觉一片冰凉。
时砚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看着雪粒子落在上面,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心底那些密密麻麻的泪渍。他没想过会在这里撞见陆峥。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风,站在香樟道的尽头。
陆峥也看见了他。
他是来给警局送一份加急文件的,路过医院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熨帖的警服,肩章上落了点细碎的雪,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着,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手里捏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他凌晨四点爬起来炖的骨汤,加了山药和枸杞,小火慢熬了整整三个小时,终究还是没敢送上去,只敢揣在怀里,一路焐着,却焐不热那颗凉透了的心。
四目相对的刹那,整条香樟道的风,都像是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层薄得一捅就破,却又坚如壁垒的沉默。
护士识趣地停了脚步,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等您”,便悄悄退到了拐角,把这片空旷的天地,留给了这两个明明相爱,却又互相折磨的人。
香樟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着不过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场又一场解不开的误会,隔着那些被撕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过往。
时砚先别开了眼,指尖死死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着青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他想让护士推他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峥的脚步,却先一步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时砚的心尖上。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却烫不透心底那片厚厚的寒霜。他停在轮椅前,目光落在时砚苍白的脸上,喉结狠狠滚了滚,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复查结果……怎么样?”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时砚没看他,视线依旧黏在地面的湿痕上,声音淡得像冰,冷得能淬出寒气:“与你无关。”
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寒的刀,直直扎进陆峥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攥着保温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桶壁的温度骤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疼。他看着时砚疏离的侧脸,看着他眼尾那抹淡淡的青黑,胸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委屈和不甘,瞬间翻涌上来,冲破了所有的理智:“与你无关?时砚,你摸着良心说,我们之间,真的就到了‘与你无关’的地步?”
时砚终于抬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无数个不眠的夜,里面盛着的,不是怨怼,不是愤怒,而是一片死寂的凉,像初冬结了冰的湖面,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他看着陆峥,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自嘲:“不是你说的吗?再也不敢信我了。陆队,既然不信,何必再来问这些废话?”
“废话?”陆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远处几个路过的病人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股淡淡的腥甜,目光死死盯着时砚,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东西,你就没想过要解释?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屑于解释?”
“解释?”时砚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听得人心头发紧,“我解释过了。我说那是圈套,是离间计,是幕后主使的阴谋,你信吗?陆峥,你从看到那些‘证据’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判了我死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