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紧紧抱着他说“别怕”。
再也没有人,会和他一起,看梧桐巷的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长夜漫漫,无归人。
不知过了多久,时砚的意识渐渐模糊,倦意像潮水般涌来。他抱着笔记本,靠在藤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梦里,还是那片钢厂废墟,他跪在地上,握着陆峥冰冷的手,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喉咙里的腥甜漫得满口都是。
就在这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风声,像是有谁拨动了时光的弦。
风里,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很缓,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时砚茫然抬头,看见巷口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单薄,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却晕开一抹清冽的青色,像是被晨露染过的藤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比夜色还要深邃,里面似乎盛着流转的星子,又像是藏着无数个重叠的时空。
他的指尖,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泛着淡淡的银光,和时砚掌心的吊坠,隐隐相和。
少年抬眼,目光落在时砚身上,又掠过他怀里的笔记本,最后停留在小院里那株野菊上。
就在那一眼的瞬间,时砚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飘落的梧桐叶停在了半空,平安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连风都凝固在了原地。
下一秒,所有的景象都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片闪烁的光。
时砚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
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还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的不是陆峥的笔记本,而是平安——白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到他醒了,蹭了蹭他的下巴。
院子里的野菊开得正好,搪瓷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那个熟悉得刻进骨血的声音,带着笑意:“砚砚,醒啦?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糕,刚出锅的。”
时砚猛地转头,看见陆峥推门进来,身上穿着那件常穿的白T恤,手里拎着早点袋,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得晃眼。他的手腕上,戴着那块时砚送的手表,在阳光下闪着光。
胸口的位置,那枚三等功奖章,被他好好地收在口袋里,露出一角,温暖而耀眼。
陆峥走过来,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滚烫而真实:“怎么了?做噩梦了?脸这么白。”
时砚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伸出手,颤抖地触碰陆峥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熟悉的气息。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陆峥……”时砚的声音哽咽,一把抱住他,眼泪汹涌而出,“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陆峥被他抱得一怔,随即失笑,反手紧紧搂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样,我不是说过,很快就回来吗?”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碎成满地的金辉。
巷口的月光早已散去,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风过梧桐,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低语。
而梧桐巷深处,不知何处,有一片墨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发尾的青色,在晨光里,淡得像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