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籍半眯着眼,缓缓道:“英儿,你怎么还没看明白。包拯是官家亲手提拔的人,爹可没那么大本事,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赵祯从前倚重他不假,可如今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膝下二子一女,难免存了私心。眼下冒出个包拯,无牵无挂,性子又刚直,赵祯怕是要卸磨杀驴了。
庞元英气得脸色发青:“爹,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昱儿身首异处吗?”
“咱俩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他自己非要和祝儿折腾,爹能有什么法子?”庞籍面色平静,好似一口古井,可庞昱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说到最后,语气里还是透出一丝不忍。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那股酸楚,声音又淡了下去:“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昱儿手上沾了人命,保不住了。今天我若开口,咱们庞家便是公然与官家、与满朝文武作对。”
陈州百姓的状子摆到了御案之上,文武百官人人都看过。若事情没闹大,他自问可以保下儿子,如今天下尽知,唯有大义灭亲,以免牵连到庞家。
庞元英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可一想到弟弟即将惨死,不由无名火起,恨不得将包拯碎尸万段。
庞籍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拍了拍长子的手:“包拯就是条疯狗,见人就咬。北平王待他那么好,他还不是一言不合就甩脸子?咱们等着瞧,等他得罪光所有人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何况。。。”庞籍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只幽幽望向南方。
前些日子襄阳王进京,曾暗中来府上拜会,话里话外皆是拉拢之意。他原本只有三分心动,如今赵祯不仁,不免又添了五分。
庞元英不知父亲心中所想,只狠狠一跺脚,将这仇记在心里,等来日再与包拯算总账。
郑耘在福宁殿里躺了四五天,感觉好得差不多了。等垂拱殿散了朝,便和柴庸一起离宫了。
赵祯怕他病中劳神,这几日不提朝堂之事,郑耘至今不清楚包拯究竟如何了,一见柴庸便忍不住问起。
柴庸说道:“王丞相和寇天官都替包拯求了情,官家顺水推舟,并未治罪,依旧命他去陈州彻查庞昱一案。算算日子,今天也该动身了。”
郑耘知道,赵祯本就没打算真把包拯怎样。如今老臣们求情,他就坡下驴,也算给了臣子们一个恩典。
只是八贤王这回竟没插手,郑耘不免有些惊讶。看来狄妃果真是他的软肋,给了狄青一个官阶,竟能让这位王爷安分这么久。
二人行至半路,只见皇后的銮驾停在街上。郑耘与柴庸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郭皇后已死,柳枝儿假扮皇后被软禁在慈元殿,赵祯绝无放她出宫之理。皇后的銮驾,怎么会出现在大街上?
二人立刻上前查看,一旁的侍卫见是二人,想拦却又不敢。
郑耘掀开车帘,只见庞贵妃端坐其中。他不由挑眉:“皇后凤体欠安,正在慈元殿静养。我说怎么突然能满街走了,原来是贵妃娘娘鸠占鹊巢。”
皇后被软禁明面上总得有个说辞,赵祯对外宣称郭皇后凤体欠安,在慈元殿内休养。
庞祝面色一沉,声音冷冰冰的:“见了本宫,还不行礼?”
她早从父兄口中得知,包拯是郑耘举荐给官家的。如今包拯赴陈州查案,意图对庞昱不利。哪怕二人自幼相识,她也难免迁怒郑耘,此时自然没个好脸色,索性端起了贵妃的架子。
郑耘微微一叹,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哪知大了以后竟然横眉冷对了,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因与庞祝的情分不同旁人,听她这般冷言冷语,郑耘也不免动气,甩下车帘道:“这话你回头当着官家的面,一字不差再说一遍。官家若让我行礼,我二话不说,跪地磕头。”
庞祝了解丈夫的性子,对这两个兄弟一向维护。当年为着柴庸与白锦堂的事,他连刘太后都敢顶撞,何况是自己?若真与郑耘争执起来,丈夫绝不会偏心她。
想到这里,她气得脸色绯红,眼中含泪。
一旁的宫女忙替她顺气:“娘娘,消消气。”
柴庸推了郑耘一下,示意他不要闹得太僵了。
郑耘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车帘,语气放缓了些:“安乐侯去陈州前,我提醒过他,做人低调一些。好言难劝该死鬼,他自己非要作恶,你何苦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庞祝扑进小宫女的怀里,哭哭啼啼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难道眼睁睁看他送命吗?”
小宫女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劝道:“娘娘,安乐侯是国舅爷,定能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