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如同冬日里的一阵小风波,很快便平息下去。但它却让邻里们更加敬佩余尘和林晏。不仅是因为他们帮孙婆婆找回了赖以生存的牛,更是因为他们处理此事时展现出的智慧与仁心。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当面的指责,于无声处便化解了一场可能激化的矛盾,保全了各方的颜面,也维护了乡里的和睦。
这种智慧与仁心,已不再是他们初来时那种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属于“京城来的大人”的品格,而是真正融入了日常,化为了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最质朴的关怀与担当。
新年,便在这样温馨而充满人情味的氛围中,一步步临近。
除夕这天,书院里格外热闹。
红艳艳的春联贴上了门楣,精巧的窗花贴上了窗棂。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那是余尘和林晏拿出积蓄,为学子们和几位孤寡邻舍准备的年夜饭。虽然只是些家常菜式,但分量十足,充满了暖意。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在灯笼暖光的映照下,宛如翩翩起舞的金色精灵。
书院的正堂里,摆开了几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面摆满了菜肴。学子们、孙婆婆、还有几位被邀请来的孤老邻居围坐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余尘和林晏作为主人,穿梭其间,为众人布菜、斟上温好的薄酒。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山珍海味,有的只是围炉共话的温馨,彼此关怀的暖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新年的期盼,老人们感慨着今年的光景,念叨着余先生和林先生的好。
林晏看着这喧闹而温暖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身处锦绣堆中,往来皆鸿儒,谈笑无白丁,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真切而踏实的快乐。那是一种脚踩在实地上,心落在尘埃里,却开出花来的丰盈与满足。
余尘悄悄在桌下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问:“累不累?”
林晏回握住他,摇了摇头,眼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很好,从未这样好过。”
饭后,学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聚在院子里放了几枚小小的炮仗。清脆的炸响在雪夜里回荡,带来浓浓的年味。随后,大家围坐在炭盆边,吃着糖果点心,听一位须发皆白的邻居老丈讲古,其乐融融。
直到子时将近,众人才陆续散去,各自归家。书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余尘和林晏并肩站在书斋的窗边,看着窗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皎洁的下弦月,和漫天碎钻般的星子。月光与星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与静谧。
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又是一年了。”余尘轻声说,气息在寒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
“嗯。”林晏应着,目光放得很远,仿佛穿透了这静谧的雪夜,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京城的繁华与倾轧,旅途的艰险与彷徨,初到时的陌生与试探,病中的担忧与守护……那些惊心动魄,那些辗转反侧,如今想来,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它们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了下来,成为了他们生命底色中最深沉的部分。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风雨,此刻掌心的温度,庭院的宁静,彼此呼吸相闻的安稳,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撼人心魄。
所有的波澜壮阔,最终都归于一条平静深流的河。
余尘侧过头,看着林晏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隽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沉静的、如同这雪夜星空般的光辉。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林晏感受到他的力道,也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慨,相同的庆幸,相同的,对此刻以及未来无数个平凡日子的珍视与期许。
窗外,是新雪初晴后,澄澈明净的天地。
窗内,是他们风雨过后,相濡以沫的余生。
林晏的唇角缓缓扬起,绽放出一个无比舒展、无比安宁的笑容。如同冰消雪融后,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春杏。
余尘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如同雪后初绽的阳光,温暖,明亮,足以驱散所有残存的寒意与阴霾。
过往一切风雨,皆成此刻宁静的底色。
而新雪初晴,正是来日可期。
归去来兮
窗外飘着细雪,烛火在雕花灯罩中轻轻摇曳,将书房映照得温暖而宁静。
余尘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腕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字迹工整而有力,记录着十五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漕运私盐案。那是他与林晏联手破获的第一起大案,也是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日你在码头查验货船的样子。”余尘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林晏,唇角浮起一丝浅笑,“那时你我还互相猜忌,你总觉得我这刑部来的官员碍手碍脚。”
林晏从卷宗中抬起头,眉眼间有了岁月赠予的细纹,却依旧清亮有神。他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暖黄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流转。
“何止碍手碍脚,你那时板着脸,一字一句都要推敲再三,我底下的人见了你都绕道走。”林晏轻笑一声,随即又正色道,“可若不是你坚持复查那批货物的清单,我们恐怕就要错过关键证据了。”
余尘望向窗外,雪花如絮,记忆也随之飘散。“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你并非传言中那般墨守成规。你肯听我这一介书生之言,冒险推迟收网,才有了后来的人赃俱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