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母皇太后眼里,肃顺并没有变化,一直是这样的可恶。但在母后皇太后眼里,的确是有些不可思议。大行皇上还在的时候,有一天肃顺还借修葺东宫的机会,单独向她表忠心,说受皇上之托,将来一定尊敬皇后,肝脑涂地也都在所不惜,还说皇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他一定设法办好。当时巴结得语气都有些暧昧,还曾让皇后略受窘迫,怎么现在是这样一副毫无人臣之礼的模样?
圣母皇太后示意安德海出去后,说:“姐姐不必难过。他们褒贬咱们,咱们受点儿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是看他们生了轻视之心,以后毫无戒惧,将来必然是胆大妄为。像他们这种样子,算不算罪状,是什么样的罪状,该怎么办?这还真把我难住了。”
母后皇太后擦擦眼泪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无不支持。”
圣母皇太后就在等这句话。她的计划是把七福晋召进宫来,把肃顺他们跋扈情形详细交代,让七爷找明白人,推敲肃顺等人的罪状,起草一份谕稿。母后皇太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圣母皇太后提醒母后皇太后,目前要装得平淡些,不要让肃顺他们有所觉察,无论如何维持着回到京城,那时候再见真章。
次日,胜保带着二百余人的卫队到了行在,他本人戴着一副大墨镜,样子有些目空一切。可是出乎肃顺等人的预料,他表现的相当驯顺,除了叩谒梓宫,连当面向皇太后请安的要求也没提,住了两天就起程南下了。
这给肃顺一种错觉,以为赞襄政务大臣的权威已经完全树立起来,赞襄政务体制已经牢不可破。隔几天,又应内阁的奏请,给两位皇太后上徵号,母后皇太后称慈安,圣母皇太后称慈禧,这次肃顺没再耍手腕,两宫同时并称。这样与两位太后的相处也容易多了,再加江南军务相当顺利,安庆已经收复,曾国藩已经移驻安庆,曾国荃则已经调兵遣将,为围攻金陵做准备。肃顺拿得起,放得下,大权在握,八位赞襄大臣又和衷共济,心情相当不错,几乎忘记了曾经把皇上吓尿这样的激烈争论。
九月二十三日是梓宫起程、太后皇上回銮的日子。此前,大部分宫眷已经陆续先行回京,太后陪同皇上在丽正门外跪送大行皇上梓宫上路,然后直西而行,越广仁岭,西渡滦河,而后南下,傍晚时候赶到喀喇和屯行宫。肃顺等人随护梓宫走得慢,晚上才到,皇上跪迎梓宫奉安到芦殿。二十四日一早,行过朝奠礼后,太后皇上起程先行赴京。留下来护送梓宫的是肃顺,此外还有醇郡王奕譞,睿亲王仁寿等人。其他的几位赞襄政务大臣则与太后皇上一路进京。
京城与热河之间,古北口是必经之地,古北口与热河之间,有多条御路。这些年来,经常走的有两条,一条是北路,一条是南路。北路略远,但总体上维护更好一些,这次梓宫回京,不少地方又加拓宽;南路近一些,维护状况稍差一些,但正常通行没有问题。太后皇上一行走南路,由喀啦河屯起程,沿滦河右岸南下,到达桦榆沟,西行至三家营,折而南行,至两间房,再沿潮河左岸西行。
一路上,翻山越岭,渡河穿林,偏僻险阻之处甚多。慈禧警惕,一路上真是风声鹤唳。每到行宫休息,她总是要把赞襄政务大臣找来,详细询问明天的行程,有时召见行在步军衙门的参将。醇郡王奕譞已经出任行在步军衙门的统领,他虽然未随行,但负责护送的参将却是他的心腹。慈禧的意图就是让随行的赞襄政务大臣有所顾忌,不敢乱来。因为以她的警觉,感受到危险的确存在,尤其是载垣、端华,目光有些闪炼不安,而且有时窃窃私语。白天行程中,她时常打开车帘,故作欣赏风光,其实哪有这般心情!每到谷深路窄的险要地方,她都叫参将过来,有所安排;或者叫载垣、端华来,有所咨询。夜里睡觉,更是支着耳朵,不曾有一夜安心长眠。慈安与皇上同坐一辆车,她只顾照顾皇上,一会儿要尿,一会儿要拉,一会儿嫌腿疼,一会儿要下去走,反正长途跋涉,小孩子是最受不了的。她倒没意识到危险,慈禧也就不告诉她,省得吓到她。
这天行到半路,车队停了下来,说前面有一支骑兵挡住了去路。众人都紧张得不行,载垣、端华也不知所以,大声嚷嚷。慈禧打起车帘问:“怎么回事?”
行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参将说,是一队骑兵,自称是奉胜保将军命令前来迎接车驾,弄不清真假,正在盘查。
慈禧心中大喜,知道必是恭亲王安排,说:“不必盘查,让他们领头的过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武官,身材修长,相当英俊,到车驾前跪下,自报身家:“奴才瓜尔佳·荣禄,现职督办安徽河南剿匪事宜钦差大臣胜保卫队协领,奉钦差大臣令,带骑兵一百名前来迎接圣驾和太后鸾驾,请太后吩咐。”
慈禧点点头说:“好,你们来得好。”又对行在步军参将说,“这一百骑兵归你指挥,最好把他们分别安排在车驾前后。”
参将“嗻”一声表示领命。
慈禧又说:“你到前面告诉母后皇太后一声,让她也放心。”
这时载垣赶过来,连说不可。
慈禧问:“有何不可?”
载垣说:“车驾扈从早有安排,让外人随驾不妥。”
慈禧不屑地冷笑一声说:“胜保是大行皇帝信任的人,如何算得上外人?”
“胜保将军当然不是外人,但这位协领身份未经查明,不可随驾。”
荣禄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说:“这里有钦差行辕的公函,可证明我的身份。”
载垣接过来一看,上面果然有钦差大臣胜保的关防,但还是拒绝道:“是有钦差大臣的关防,但按照行在扈从规矩,外军仍然不能随驾。”
“这真是岂有此理!刚才已经说过,这一百人已经交给行在步军参将统领,当然已经不能算外军。”慈禧又问那位参将,“荣禄的人马已经归你指挥,这还算外军吗?”
参将一挺胸膛说:“回太后的话,既然已经归奴才指挥,那就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不算外军。”
慈禧扔下轿帘,不再说话。
参将对荣禄说:“荣协领,把你的人马分成两队,一队在前,一队殿后。”
当晚在巴什克营行宫驻跸,此地离古北口已经很近,古北口的长城和关楼已经遥遥在望。当天晚上,慈禧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
二十八日下午,车驾到达南石槽行宫,以恭亲王为首,留京办事王大臣、王公及三品以上文武各官,都在行宫外接驾。两宫太后立即召见恭亲王,因为要防备行宫中有肃顺耳目,最为关心的事情无法直接询问,但双方心有默契。恭亲王报告京中一切安谧如常,洋人也很安静,京城百姓皆盼圣驾如望云霓。两位太后便知京中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慈安拿手绢直抹眼角,叹息说:“总算回家了,可惜他人不在了。”
所谓的他,当然是大行皇帝。要论感情,真的只有母后皇太后与皇上抱有夫妻深情。
慈禧打听明天大约何时到京,恭亲王说:“南石槽到京城只有八十余里,明天行程十分轻松,大约午后可到。”
慈禧说:“好,到京后千头万绪,尤其是洋务上的事情,一点也不能马虎,王爷可再递牌子。”
这是暗示恭亲王,明天还要当面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