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笑道:“既是缘分,何来误入之说。老朽姓孟,是此地的管事。谷中难得有客来,请随我来。”
跟随孟老前行,他们这才发现忘机谷比第一眼所见更加广阔。谷中不仅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还有学堂、工坊、药圃等,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孟老边走边介绍:“忘机谷始建于前朝战乱之时,先祖为避祸乱,寻得此地,世代隐居。谷中现有七十三户人家,皆以耕种、织布、制药为生,鲜与外界往来。”
“那谷中子弟如何求学?”林晏好奇地问。
“谷中有学堂,教授经史子集、医药农工。每十年,会选派聪慧子弟出谷游学,带回外界新知。”孟老答道,“如此既不忘根本,亦不落后于时代。”
余尘暗暗点头,这种既保持独立又适度开放的方式,确实高明。
行至村中,但见屋舍俨然,皆以竹木搭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村民见到他们,皆友善致意,孩童们好奇地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孟老将他们引至一处雅致的竹舍:“此乃客舍,专为外来客人准备。三位远道而来,不妨在此歇息数日。”
竹舍内陈设简朴却齐全,窗明几净,推窗可见远山如黛,近水潺潺,果真是一处修身养性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后,林晏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整个山谷。余尘却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林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老师,您喜欢这里吗?”
余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溪流、随风摇曳的竹林,最后落在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兰草上。
“当年读《桃花源记》,总觉陶渊明笔下太过理想。”良久,他方缓缓道,“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净土。”
林晏看着余尘的神情,满足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与寻找都变得值得。林晏记得多年前第一次读到关于忘机谷的记载时,就想象过与老师同游此地的情景。如今梦想成真,且此情此景远超他曾经的想象。
傍晚时分,孟老派人送来晚餐,皆是谷中自产的食材——新米煮的饭,清炒的野菜,溪中捕捞的鲜鱼,还有自酿的果酒。简单却美味,充满山野之趣。
饭后,孟老前来拜访,与余尘烹茶夜话。
“余先生觉得忘机谷如何?”孟老笑问。
余尘诚恳道:“实乃人间仙境。尤其难得的是,谷中不仅景致幽美,更有一套自洽的生存之道。”
孟老点头:“先祖立下规矩,谷中子弟需耕读传家,既不可全然避世而愚昧,亦不可追逐名利而迷失。数百年来,谷中人口始终维持在百户以内,超出者需外迁立村,如此方能保持此间宁静。”
“明智之举。”余尘赞叹。
谈话中,余尘得知忘机谷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谷中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外出采购必需品,同时也接纳少数经过严格筛选的外来者。这些外来者或是有特殊才能,或是与谷中有缘,如他们三人。
“明日让小儿孟谦带三位游览全谷。”孟老临别时道,“谷中虽小,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景致。”
是夜,余尘躺在竹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溪声虫鸣,久久不能入睡。忘机谷的宁静祥和与他熟悉的官场纷扰形成鲜明对比。在这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仿佛连日来的奔波劳顿都被这山谷的清风洗涤一空。
而林晏则在灯下迫不及待地记录这一天的见闻,笔墨间洋溢着兴奋与满足。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隔壁房间透出的灯光,知道老师也还未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次日清晨,鸟鸣声中,孟老之子孟谦前来拜访。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举止文雅,言谈间透着书卷气。
“三位昨夜休息可好?”孟谦拱手问道,声音清朗。
“极好。”余尘微笑回应,“此间宁静,一觉至天明。”
孟谦带着他们游览忘机谷。他们先参观了谷中的学堂,孩童们正在诵读诗书,声音清脆悦耳;随后是工坊,匠人们专心制作着各种竹器、陶器;药圃中种植着各种草药,药香扑鼻。
最令余尘感兴趣的是谷中的书阁。那是一座两层竹楼,收藏着大量书籍,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医药、农工、天文、地理等各类著作,甚至有些外界已失传的孤本。
“书阁中的书籍,部分是先祖带入,部分是谷中子弟外出游学时抄录带回。”孟谦介绍道,“先祖有训:‘知不可尽,学不可止’,故虽隐居,不敢废学。”
余尘在书架间漫步,随手抽出一本,竟是前朝大儒注解的《尚书》,版本珍贵,在外界早已难得一见。
“余先生若有兴趣,可随时来书阁阅览。”孟谦道。
午后,孟谦带他们登上谷中一处高地,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忘机谷的全景。但见四面青山环抱,谷中田畴井然,屋舍错落,溪流如带,果真如一幅活的《桃源图》。
站在高地上,余尘忽然道:“此地不仅是避世之所,更是理想之境的具象化。”
林晏不解:“老师何出此言?”
余尘目光深远:“你看这谷中的一切——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物质与精神平衡发展,独立而不闭塞,传承而不守旧。这不正是千百年来文人志士所追求的理想社会吗?”
林晏恍然大悟。确实,忘机谷的魅力不仅在于它的美景,更在于它实现了一种可能——一种远离纷争、回归本真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