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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第1页)

人群一阵骚动,那目光里的恐惧迅速变质,发酵,掺入了某种危险的、孤注一掷的、需要寻找宣泄口的狂暴敌意。几张饱经风霜、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上,肌肉抽搐着,眼神浑浊而凶狠。

余尘仿佛完全没听到这些恶毒的指控,也没看到那些几乎要将我们生吞活剥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径直绕过地上哭嚎的老妇,走到炕边,将他背上那只油布包裹的木箱小心翼翼放下。解开绳结,掀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层厚实的黑色软衬,以及软衬上擦拭得锃亮、却无一例外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各种奇形刀具、镊子、探针、小锯、钩尺……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下,这些器械肃杀、精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不像救人的工具,反倒像某种残酷的刑具。

村民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吸气声和骚动。

“你干什么?!不准碰我儿子!让他安生!安生走!”老妇人像是被刺激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余尘,枯瘦的手指要去抓挠他的脸。

余尘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极快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格开了老妇的手腕,同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抬起来,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于某项工作的绝对冷静。这种冷静,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硬生生将老妇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动作都冻在了原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无法成调的气音。

他戴上一副鞣制得极薄、贴合手型的皮手套,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流畅地开始仔细检查尸体。翻看僵硬的眼睑,探查大张的口腔,按压开始形成的暗紫色尸斑,一寸一寸皮肤,甚至指甲缝隙,都极有耐心地查验过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我则悄然侧身,挡在了门口,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以及门外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不稳的村民。这屋子极其简陋,贫寒彻骨。除了土炕和破席,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几个树墩做的凳子,角落里堆着几件磨损严重的农具,冷灶台上落着灰。唯一显眼的,是炕头那张小木桌上放着的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近乎漆黑的、像是放凉了的药茶一样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根和苦树皮混合的气味,在这污浊的空气里,固执地钻入鼻腔。

屋外,村民的窃窃私语汇集成一片压抑的、危险的嗡嗡声,像无数被惊扰的毒蜂在酝酿着致命的攻击。雨声、风声、哭声、诅咒声、还有这低语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没有明显外伤。”余尘的声音低沉平稳,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所有嘈杂,“窒息征象不明显。肌肉痉挛扭曲的程度异常剧烈…远超寻常瘈疭。初步看,像是某种极其剧烈的神经毒素,作用于心神。”

他拿起那只粗陶碗,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他今天都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抓住时机,转向那似乎被余尘的气势慑住、暂时失语的老妇人,尽量让声音显得和缓,不带压迫感。

“没…没吃啥特别的…”老妇人眼神浑浊,躲躲闪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外的人群,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干瘦村老,“就跟往常一样…从坡上回来,渴得厉害,喝了碗凉茶…就…就…”

“凉茶?用什么煮的?”我追问。

“就…后山采的些寻常草药,老方子了…败火,解乏…家家…家家都喝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那种下意识流露的恐惧,比大声否认更令人心惊。

家家都喝?我和余尘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能给我们看看那些草药吗?或者,告诉我们是在后山哪里采的?”我继续问,试图从那层厚厚的恐惧外壳上撬开一丝缝隙。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还没答话,门外那干瘦村老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门口,脸色铁青,语气又硬又冲,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外乡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打听那么多想干啥?!柱子就是冲撞了山神爷!坏了规矩!这是山神降罚!你们再胡来,瞎打听,惹得山神爷更怒,我们全村…全村都得跟你们一起陪葬!”

“若是山神降罚,”余尘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所有的喧哗和躁动,瞬间带来一种诡异的安静,“为何只挑壮年男子下手?死状为何如此整齐划一?前六位死者,也是如此症状?也是如此惊恐莫名?”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带着更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慌,以及一种被赤裸裸撕开伪装后的僵硬和…凶狠。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山神爷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村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厉声喝骂,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溅。

余尘不再理会他近乎癫狂的叫嚣。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专注得可怕。他的手指在死者微张的、僵硬的的口唇附近细细摸索,然后,拿起那把小巧锋利、刃口泛着幽光的银刀。

“你!你要对我儿子干什么!不准动他!不准!”老妇人又激动起来。

村老也想冲进来阻拦。

但余尘的动作太快,太决绝。刀刃寒光一闪,极其利落精准地在死者胃部相应的体表位置,划开一个细小的、几乎不见血的口子。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他用一把特制的细长镊子探入,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小点尚未完全消化的、糊状的食糜,放在一只消过毒的亮银碟子里。接着,他又从那粗陶碗碗底刮下一点漆黑的残留物,滴上几滴从随身皮囊里倒出的清水,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地调和、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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