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尘接过信函,拆开一看,面色微变。信中,陈望舒言辞恳切,请他务必保全林晏等年轻士子,免遭政治迫害。末尾写道:“朝局昏暗,然正气长存。盼君辅佐后进,以待天时。”
他沉默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
“陈大人所托,小民愧不敢当。”余尘抬头,“然士为知己者死,小民必当尽力。”
沈墨面露喜色,“有余先生此言,清流有望矣!”
余尘却摇头,“然眼下之势,不宜硬碰。新党得势,锋芒正盛,与其正面相抗,不如静待时机。”
“先生的意思是”
“保全实力,静观其变。”余尘目光深邃,“政治如四季,有春暖必有冬寒。待新政弊端显现,民心转向,方是清流再起之时。”
沈墨若有所思,“那林晏等人”
“暂且隐忍,潜心学问。他日朝局有变,再图报效。”余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烦请沈大人转告诸位同僚: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沈墨郑重拱手,“谨受教。”
二人又密谈片刻,方各自离去。余尘回到住处,见屋内已被差役翻得狼藉不堪,林晏留下的书籍文稿散落一地。他轻叹一声,俯身仔细收拾。
在一堆散乱的书稿中,他发现了林晏未完成的策论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作者的深思熟虑。余尘轻轻拂去纸上的灰尘,将残稿整齐叠好,收入箱中。
窗外,雨声渐密。余尘点亮油灯,铺纸研墨,开始给远在江南的林晏写信。他下笔极慢,字字斟酌,既要点明局势险恶,劝他暂勿返京,又要给予希望,勉励他勤学不辍。
信写至一半,他忽而停笔,取出一本《孙子兵法》,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小字:“静待时机”。
他将书与信一同包好,唤来可靠之人,嘱咐务必送至林晏手中。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余尘推开窗户,但见夜雨潇潇,迷雾深锁,远处的汴京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这变幻莫测的时局,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但他知道,无论迷雾多深,终有散去的一日。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迷雾中守护那一点星火,等待黎明到来。
雨声淅沥,如泣如诉。余尘独立窗前,久久不语。
那本批注满满的《孙子兵法》,带着“静待时机”的嘱托,已在南下的路上。
而汴京的迷雾,依旧深锁。
孤注一掷
宣和六年的元宵节,东京汴梁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中。
从宣德门到南薰门,长达十里的御街被璀璨的灯火所照亮,宛如一条光带,蜿蜒穿过整个城市。街头巷尾,笙歌阵阵,不绝于耳。人们身着华服,笑容满面,尽情享受着这欢乐的节日氛围。
在宣德楼前,一座巨大的鳌山灯高高耸立,足有五丈之高。这座鳌山灯造型精美,其上绘制着龙凤逐浪、神仙渡海等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灯中跃出一般。数以万计的灯烛点缀在鳌山灯上,将其映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令人叹为观止。
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绽放,如流星划过天际,又似银花飘落人间。它们与地上那如星河般的灯海相互辉映,形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天上还是人间。
余尘站在马行街的一处屋檐下,静静地望着眼前涌动的人潮。他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远处的鳌山灯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这繁华的盛景,与他记忆中江南小镇的元宵节是如此的不同。
在江南小镇,元宵节的灯火虽然没有这里的万分之一,但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温情。那时,家家户户都会挂上红灯笼,孩子们手提花灯,在街巷中嬉笑玩耍。邻里之间相互问候,共享节日的欢乐。而在这里,虽然灯火辉煌,却让人感到一种陌生和疏离。
“看入神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余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林晏走到他身侧,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个圆滚滚的浮元子,还冒着热气。
“离行动还有两个时辰,先填饱肚子。”林晏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几个时辰后那场生死难料的行动。
余尘小心翼翼地拈起一个浮元子,放入口中。那浮元子的外皮柔软而有弹性,轻轻一咬,芝麻馅料便如丝般流出,甜香浓郁,瞬间在舌尖化开,仿佛整个口腔都被这股甜蜜所包围。
然而,就在这甜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的时候,余尘的思绪却突然飘回到了三年前的元宵之夜。那时的他,还在江南老家,与父母兄妹一同围坐在院子里,分享着母亲亲手制作的浮元子。那是一个温馨而幸福的场景,一家人其乐融融,笑声回荡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的余尘,刚刚通过乡试,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未来,以为那样的团圆会年复一年,永远不会结束。然而,命运却总是喜欢捉弄人。仅仅一年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如今的余尘,已经成为了一名被通缉的逃犯,不得不隐姓埋名,藏身于这东京城的阴影之中。他的生活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所困扰。
“想家了?”林晏的轻声询问,将余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答,只是又默默地吃了一个浮元子。那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但不知为何,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林晏也不再多问,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两人就这样看着熙攘的人群,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