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眼睁睁看着两人在重重包围、必杀之局中,竟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目眦欲裂,愤怒与恐惧交织,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指挥着身边所有能动的人:“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放箭!放箭啊!杀了萧煜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然而,大势已去。暗卫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远非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最多对付些毛贼的太师府护卫所能比拟。而且,外面的喊杀声并未停歇,显然萧煜安排的人手远不止冲进来的这些,仍在与府内其他守卫激烈交战,牵制了大量兵力。
终于,在玄七等人以伤换命的悍勇冲杀下,他们冲出了书房的门槛,融入了府外更加广阔、混乱的黑暗与喊杀声中。身后,是熊熊燃起的火光(火势已从书房蔓延开),是秦岳那气急败坏、充满怨毒与恐惧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书房内依旧持续的金铁交鸣与惨叫声。
夜风凛冽,带着初冬的寒意,猛地吹拂在脸上,瞬间卷走了周身浓郁的血腥气与那令人头脑昏沉的异香。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萧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他首先做的,是松开余尘的手腕,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余尘周身,确认他除了衣衫被划破几处、沾满灰尘血迹外,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然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在渗血、将半边衣袖都染成暗红色的左臂,眉头紧紧皱起,随即又掂了掂怀中那包裹着足以掀翻朝堂的罪证的、依旧带着余温的布帛。
余尘看着他染血的臂甲、苍白失血的脸色,以及那因为忍痛而紧抿的薄唇,清隽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
“无妨,暂时死不了,皮外伤。”萧煜打断他,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但失血带来的虚弱还是难以完全掩饰。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余尘,那里面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着对麾下兄弟死伤的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对身边之人智勇与决断的激赏与震撼。“今夜若非你……识破香炉奥秘,临危不乱,我们恐怕真要葬身于此,成为秦岳那老贼香炉里的又一缕冤魂了。”他的目光落在余尘被自己攥得发红的手腕上,语气微微一顿,“……也多谢你,信我。”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信他能挡住箭雨,信他能带他杀出重围,信他……值得托付生死。
余尘摇了摇头,望向太师府内越来越旺、几乎映红半边夜空的火光,以及那隐约传来的、更加混乱的救火与厮杀声,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淬炼后的、无比坚定的力量:“是你先信我,我才能不负所托。罪证已得,虽只残片,但足以致命。接下来,便是将这滔天罪恶,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秦岳的末日,到了。”
他的话语,如同在燃烧的废墟上立下的誓言。
萧煜点了点头,将怀中布帛小心地在内衬中放好,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柄饮饱了鲜血、剑身依旧冰凉的软剑。他环顾四周,玄七等人已经且战且退,汇聚到他们身边,组成了一道坚实的护卫圈。
“我们走。”萧煜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
两道身影,一挺拔如松,坚韧不拔,纵然受伤,脊梁依旧挺直;一清瘦如竹,宁折不弯,虽经风雨,风骨更显。他们相互扶持着,在玄衣暗卫的簇拥下,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与冲天的火光。
焚香断魂之局已破,狻猊香冷,罪证昭昭。
而他们携着用鲜血与烈火换来的真相,即将奔赴的,是另一片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朝堂战场。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他们的突围,才刚刚开始在这座帝都的上空,剧烈地酝酿、汇聚。
残局弈心
雨丝缠绵,敲在安全屋的青瓦上,碎成细密的声响,如同千万根无形的指尖,轻轻叩打着棋盘,也叩打着屋内两颗尚未完全从厮杀中平复的心。
这座安全屋隐藏在京城最混乱、却也最不起眼的南城巷道深处,外表看去,与周边饱经风霜、墙皮剥落的民居并无二致,甚至门楣还略显破败。然而,内里却别有洞天。一踏入,喧嚣隔世,清雅静谧扑面而来。陈设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品味与底蕴。紫檀木的博古架上,几件宋瓷静静地立着,天青色的釉面在昏黄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凝结了千年的时光与风雨。墙上悬挂着一幅倪瓒风格的《渔庄秋霁图》,笔意萧疏,意境荒寒,画中那孤寂的天地与一叶扁舟,与窗外现实的纷扰雨水形成了遥远的呼应。
然而,这份极致的风雅,却被刚刚闯入的暴力痕迹粗暴地撕裂了。角落裡,几件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玄色劲装,如同不祥的污迹,被随意丢弃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渍,在地毯繁复华丽的花纹上泅开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斑驳。一把染血的横刀倚在墙边,刀锋上的血珠沿着冷铁缓缓滑落,在地板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暗色的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墙上那幅古画的淡泊宁静。生与死,雅与戾,极致的动荡与极致的安宁,在这方寸之间猛烈碰撞,衍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令人心悸的视觉冲击与氛围张力。
余尘靠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左臂的衣袖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寸许长的浅痕。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着依旧狰狞。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失了所有血色,湿透的黑发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线条优美的颈侧,更衬得肤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冷白。他微蹙着眉,不是因为伤口那火辣辣的疼痛,而是看着正在一旁铜盆里静静净手的萧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