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谢衍从来不在称谓上占别人便宜,对府上的丫鬟喊姐姐,对长久以来的伴读喊哥哥,对年龄稍长几岁的大臣喊先生。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明明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没褪净的圆润,却不会让人产生他压不住徐文钥等人的感觉,年纪虽小风范已成。
钟昭不清楚皇帝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按照上辈子的时间推测,他应该能活到谢时遇长成,那么如果谢衍一直没自戕,最后的赢家无非就是这对叔侄中的一个。
当然或许谢时泽努努力,过几年会比谢时遇更早加入角逐。
对于现在的钟昭来说,扶持谁承继大统都无关紧要,只要这个人和江望渡的选择不同,能让他们以后不用捏着鼻子共事,能敞开手脚对付彼此,就完全可以。
不过在此之前,不管出于对谢停的诺言,还是跟谢淮的一场恩义,他得先将这人好好送走。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再度弯腰参拜,将已经想好的最后一句话补齐:“故而最起码当下官对自己仍有怀疑的时候,实在担不得殿下一句先生。”
当下这个词一出,在场的几人心里都很清楚,钟昭已经算是接受了谢衍递过来的橄榄枝,接下来只不过要等旧主病逝而已。
谢衍闻言了然一笑,随即摆了摆手,让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亲自把他扶起来:“早叫晚叫又有什么区别,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好饭不怕晚,本王可以等。”
顿了顿,他的视线又转移到钟昭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好的手臂上,语调有些嗔怪地道:“但是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替四哥去采什么草药,难道太医、外头找的大夫和小厮都做不了这件事吗?”
如果换做寻常正得皇帝青睐,扶摇直上的官员,闻言肯定会焦心不已,担心错过这么好的时间,痊愈以后不会如先前一样受到重用,谢衍也算是不着痕迹地给谢停上了个眼药,还侧面打听了下现在谢停府上是不是没有可用之人。
毕竟眼下徐文钥就在一旁坐着,虽然皇帝心里非常清楚,刺杀谢英的事就是他的手笔无疑,但徐文钥还得尽量多地搜集证据。
不为别的,哪怕就为了弄清他养的那些死士,死没死干净也行。
“宁王殿下只是担忧兄长。”谢停为谢淮担忧不已的样子,钟昭全都看在眼里,说不出也不想说一些不太好的话,因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因此只是敷衍一句,便找了个理由打算告退。
谢衍没有阻拦的意思,点了点头吩咐牧允城送他出去。
行至门口,牧允城停住脚步面向钟昭,忽然笑着问:“钟大人和怀远将军的事虽暂时不能张扬,但着实是天赐良缘,什么时候有机会,大家坐下来喝杯酒?”
男子和男子之间注定不能像常人嫁娶那样,弄什么凤冠霞披,十里红妆,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宴请三五亲朋好友,让他们跟着喝一喝喜酒,还是没问题的。
钟昭征得父母同意之后,也的确朝着这个方向策划过。
然而实际上,他们哪是什么天赐良缘,道一句孽海无边差不多。
“我不知道牧大人在说什么。”江望渡一早便认准了谢时遇,即使对方目前还没出生,也丝毫不能改变他的意志,让他改投谢衍门下,钟昭不确定对方这话是试探自己,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复杂心思,总之语气漠然道,“但我与怀远将军以前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什么意思?”听闻此言,反而是牧允城愣了一下,紧接着语气不解地反问道,“但是殿下刚刚开玩笑,要让陛下给他赐婚,不叫有功之臣孑然一身,他说……
钟昭不清楚江望渡从西北回来之后,先后有多少人打过对方正妻之位的主意,他能确认的是,无论如何这个数字都不会小。
纵然已经彻底反目成仇,但听到赐婚一词跟江望渡扯上关系,他还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出声问道:“说什么?”
牧允城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他说自己不举。”
“……”
这倒确实是江望渡会说的话。
钟昭扯了扯嘴角,准备下最后两级台阶,表明一下江望渡之所以如此说,其原因跟自己无关,多半是为了永久杜绝各路人马的说媒,倾注全部心血栽培谢时遇。
但是在话出口之前,他却猛地停住,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江望渡给谢衍的答案比较模棱两可,或是干脆地一口回绝,牧允城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大概率提都不会提。
能让晋王党的人说出这话,只能说明江望渡真的有被说动,释放出了加入谢衍阵营的信号。
“我听说废太子的判决下来后没过多久,张太医也上表请辞了。”钟昭回忆起那天自己询问宋欢,江望渡知不知道她身怀有孕一事时,对方那躲闪又心虚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极为荒谬,但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猜想,控制着自己的语气,神情自如道,“牧大人可能不太清楚,张太医于我一家有恩,不知道人是否知道他家在哪,改天我还想携家人前去拜谢。”
“这件事好说,也不难,过些时候我带你去就行。”牧允城一听这话就笑了,过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撇着嘴摇摇头,“要说这怀远将军也是的,居然连你都瞒,下手还那样重,如果殿下去的不及时,张太医怕是……”
钟昭一脚踩空,身形剧烈一晃,所幸身法不错基本功扎实,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站稳,钉在了晋王府外的台阶下。
牧允城后面的话被打断,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又上前几步,托住对方的手臂。
“钟大人小心一些。”
他显然也料到了钟昭会有如此反应,只可惜方向完全错了,颇有深意地道,“跟着咱们晋王殿下,以后惊讶的地方多着呢。”
钟昭盯着牧允城的脸,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宋欢腹中的胎儿跟谢英无关,而是谢衍的孩子,若钟昭不是重生回来的人,估计刚知道的时候也会异常惊骇,但最难以接受的那段时间捱过去,以后肯定能想开。
毕竟么,同自己有血缘牵绊、且双亲俱死的表妹,跟未来主君是这样一种关系,和家族往皇宫送后妃差不多,对钟昭乃至钟家都是一份保障,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如果一切都建立在他跟江望渡都拥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