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常年备着热水与清茶,她动作极轻地取过一只陶壶,注入热水,从一旁的暗匣中取出一个绣工精巧但颜色素净的香囊,她小心翼翼捏出一小撮淡褐色的粉末。
这是凌幼北早年机缘巧合从一位游方郎中那里得来的安神散,这药她曾用自己的身体试过多次,于身体无损,只会让人好好睡上一觉,她取的剂量能使凌擎海睡到明日辰时。
粉末在热水中迅速溶解,无色无味,她端着茶盘,上面放着那壶特殊的安神茶和一只干净的茶杯,再次敲响了书房的门。
“父亲,”她隔着门板,声音放得轻柔,“女儿为您沏了壶热茶,您暖暖身子再进宫罢。”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凌擎海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凌幼北推门而入。
看到凌擎海正对着北境的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按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思,烛光下,他鬓边的白发愈发刺眼,刺的凌幼北心里生疼。
自八年前母亲去世后,父亲一夜白头,他没日没夜教习哥哥武艺策略,直至哥哥及冠又将手中兵权全全交于哥哥。
如今哥哥不在,她亦可顶凌家半边天。
凌幼北将茶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流畅地执壶斟茶。
“父亲,请用茶。”
凌擎海这才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是接过茶杯。他没有怀疑,吹了吹热气,缓缓将杯中茶饮尽。
“父亲,我想在屋内多陪你会儿。”
凌擎海沉默的应允了。
凌幼北垂手立在一旁,一边看着父亲研究地形,一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半刻的功夫,药力开始发作。
凌擎海揉了揉愈发沉重的眼皮,强打精神道:“北儿,你也回去……”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晃了晃,用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父亲?”凌幼北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伸手虚扶。
凌擎海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浓重的睡意,但眼皮如同灌了铅般不断合拢,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他的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心:“你……茶里……”
“父亲,对不起。”凌幼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女儿别无选择。”
凌擎海还想说什么,想抓住女儿的手臂,但药力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软倒。
凌幼北早有准备,立刻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扶住父亲沉重的身躯。
父亲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带着体温和药味的气息。
这一刻,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
凌幼北半扶半抱地将父亲挪到书房内侧的软榻上,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放平,脱下他的靴子,为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又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替他盖好。
她蹲在一旁,双手握着父亲那全是伤疤的手,听着父亲安稳的呼吸声,那颗从宣读圣旨后一直猛然跳动的心终是平静些了。
“父亲,”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不孝,未能听从父亲的话,此去,定会寻回兄长,守住凌家,守住北境,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
凌幼北回到闺房,打开常用的衣匣子,取出那套她早已暗自改小,垫衬过的墨色内衬和银亮铠甲,原本是她私下过瘾而制作的,没料想当真派上了用场。
她褪下兄长的长袍,找出白绫束胸。
束胸的过程痛苦而窒息,层层棉布缠绕,将属于少女的曲线彻底掩盖。
换上衣物,凌幼北走到梳妆台前,看着自己及腰的长发,拿起一旁的剪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一把抓住长发,利落地齐肩剪断!
父亲教她兵法时曾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将军府已身在死地,若不兵行险招,何来后生?
看着镜中与兄长已有九分相似的自己,凌幼北低语道:“哥哥,你究竟在何处?妹妹该到各处去寻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将军,军需官已在府外等候,请您核对明日出征所需物资清单。”是父亲身边最忠心的老仆山伯,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凌幼北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兄长平日清朗又略带沉稳的声线,“知道了,让他去前厅等候。”
她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头盔的角度,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将军府幼女凌幼北,而是将军府长子凌幼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