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无名小镇
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前驶去,车厢中不断传出阵阵笑语,女子柔声清媚,男子淡笑低沉,可以想见车內是怎样的轻鬆,怎样的温暖。微风吹得轻衣飞扬,十娘唇角含笑,转头和聂七对望一眼,聂七腾出一只手来环住她肩膀,这一刻,一双情人,心里眼底都是柔和。
靠著聂七的肩膀,十娘忍不住轻声道:“你说,主上身上的毒到底怎样了?公主也真是奇怪,怎么一句不问,倒像没事人似的。”
聂七道:“主上心里定了的事,问不问有什么区別吗?”
十娘道:“自是有区別,你忘了,咱们先前都以为主上不会去见歧师,现在公主不也劝他进了宅子,见了大夫?”
聂七笑道:“既然进都进了,见都见了,你什么时候又见过主上想做的事做不成?”
十娘凝眉细想,便也笑了,是啊,只要是主上想做的事,哪里还有不成的,只要主上肯做,哪里有什么人能难得住?听刚才那宅子里的动静,怕不是有人吃足了亏敢怒不敢言,窝了一肚子火,却拿石桌来泄愤?不由又是一笑,神情艷艷,看得聂七一瞬失神。
如许黄昏,如许晚风,前方有路,不知通向何处,车中两人不说不管,车前两人放马向前,这一日有人相伴,这一刻並肩同行,天大地大,光阴寸金,何必管它去哪儿,何必计较太多?
离了野岭荒村,穿过一方小镇,街道上人声往来,热热闹闹的叫卖,熙熙攘攘的行人,有人討价还价,有人脚步匆匆,多数人脸上掛著笑意,温暖而真实。在足够强大的楚国护佑之下,战火未曾波及的地方,人们的生活如此安寧,红尘一隅,平凡一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左右没什么急事,聂七和十娘特意放缓马速,私心里都想著车中两人能多享受一下这样的閒暇。便在这时,长街前端突然传来一阵疾风般的马蹄声。
这种小城镇,街道並不像上郢城中那般宽阔,两面摆了不少买卖的摊子,容一辆马车驶过已经有些勉强。十余骑快马瞬间奔至近前,眼见撞上马车,当先一名劲装女子低声轻斥,座下骏马四蹄腾空,飞越旁边茶摊桌椅,速度竟丝毫未减,落地疾驰而去。身后眾人如法炮製,无一受阻,急尘滚滚,一行人转眼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一群人鲜衣怒马,骑术又如此精湛,惹得整条街的人纷纷侧目。车帘微动,被一只纤纤玉手挑起,“是跃马帮的人,这么急匆匆地干什么?”子嬈向外瞥去,突然间羽睫微扬,魅影之下便流出几分別有意味的清光,对子昊道,“我们去看看如何?”
子昊头枕手臂,正躺著闭目养神,听这说辞便知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人家赶人家的路,又没招你惹你,你倒去惹是生非。”
子嬈眼梢一挑,“谁说没有招惹我?上次灃水渡的事可没少了跃马帮一份。”
子昊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笑了一笑,“灃水渡,他们是得罪了你,还是夜玄殤?”
子嬈漫然转眸,“那还不是一样,反正我小心眼,就记了这份仇。”
子昊眉间淡淡蕴笑,点了点头,拉了她的手顺势起身,懒懒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他们今天不走运。”下一刻,两人已在车外。十娘和聂七急忙勒马停下,子昊向后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跟著,我们去去就回。”
此番墨烆和商容手下的影奴都没有跟来,聂七自然不放心,“主上!”十娘一拉他手臂,低声道:“就这一天,隨他们吧,反正两人一起也出不了什么事,咱们远远照应著就是。”
聂七道:“你没听公主说要去跃马帮寻事,万一出什么岔子,回去怎么交代?”
十娘笑著抬头示意,“怕什么,你看这样子,什么时候追得上?”
晚风之中,且走且行且说笑,子嬈笑吟吟地拖著身边人,虽往快马离开的方向去,倒也不急著追踪。街上各色行当应有尽有,往前走了也没多远,却停下几次,不是看那脂粉绣摊,就是看那当街求卖的字画,不亦乐乎。拐角处一个普通的摊子,围著三五个小孩,摆摊的老者正给孩子们做著什么东西,四周飘著香甜的味道。刚刚还要去管跃马帮閒事的人,现在饶有兴趣地在摊子前驻足,子昊也不催,站在她身旁閒閒相看,满眼笑意深深如许。
片刻之后,几个孩子每人拿了个小人嬉笑而去,子嬈俯身问道:“老人家,这个是……可以吃的蜜吗?”
“唔。”老者手中蜜色晶莹,女子笑眸剔透,神情却如刚刚雀跃离开的孩童,满是新奇满是笑,半是探寻半是疑。
“蜜塑人,既能吃得也能玩得,现做现卖,两文钱一个,两位可是感兴趣?”
“老人家手底功夫精彩独到,真是难得一见。”
“客官过奖了,討喜取巧的小玩意儿,平常得紧,有什么独到不独到。”
“以指为笔,以蜜为画,方寸之间绘人作物,行云流水有如神助,如此画功已然非同寻常。钵中蜜不需熬製,出时稠浓厚重,落时温烫薄软,落案之后凉若脆冰,凝而不融,『火寒掌阴阳变幻,真气拿捏出神入化,当世间有这般造诣的大概找得出三两人,但能身处市井之间,做孩童之戏而悠然自得者,恐怕唯有一人。”白衣男子含笑开口,温文尔雅。
“莒山樵枯、虚岭仲晏、江海天游,武林前辈有三隱,前两人半隱山野半在朝,唯天游子前辈游戏江湖,无踪可寻,今日有幸得见真顏。”玄衣女子微微欠身,话语清灵。
斜阳光远风颯颯,眼前一对神仙样的人物,男子迎风翩立,一身雍容清静出尘,女子风华媚肆,一笑生艷绝世脱俗。那老者伸手捋须,忽然哈哈大笑,目里精光隱现,一扫老迈之气,“不得了,这两个小娃娃难缠,莫不是那两个老傢伙的徒儿来了?”
子昊隨口道:“先前曾听长辈提起,当初帝都生变,幸得旧友相助……”
他话才说一半,天游子神情大变,急忙掩耳,“慢慢慢!莫要再说!两个老傢伙遭了这么多年的白眼还不死心,居然叫小娃娃来游说我。老酸儒千挑万选收了你这徒儿,兴兵伐国、运筹天下的大道理想必没少教你,这番话什么时候听都浑身不自在,早知道当年不管那档子閒事,他一把火烧成了灰我还耳根清净。回去告诉你们师父,我这小隱之人,比不得他们那般境界,大隱於朝的事做不来,他们自己要去蹚这天下浑水,莫来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