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兰闻言怔住,她本是心思灵透之人,虽然之前不知真相,但这几日留心看察,前后细思,隱约也明白了些什么——
凤后当年选立东帝,两宫看似和睦,相安无事,实际却是女主临朝篡政,少帝受制於人,各自淬毒的心机,彼此深沉的算计,掩於尊荣,藏在慈孝,底下真相不为人知。
巫族之祸,九夷之灾,暴政苛令,劳役征伐,东帝要瞒过凤后,必先瞒过天下人。遇强不爭,不折於强……且兰將这话在心中默念数遍,沉默半晌,復又抬眸,“从头到尾,我都错怪了你,对吗?”
“哦?”子昊挑了挑眉梢,等她说下去。她眼中闪过一丝繁复的情绪,在他平静的注视下,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杀我母亲的命令是你下的,灭我亲族的旨意是你发的,你將我困在王城,设下了重重机关,我原以为你要赶尽杀绝,令九夷族再无生路。”她顿了顿,“但现在我知道,事情並非像表面那么简单,那一剑,本不应该你来承受。”
炉火最后的暖意融融升起,映入子昊淡笑的眸中,“那一剑既是我让你刺的,你便不必为这个感到歉意。我若不愿,你也没有机会伤我。”
且兰道:“这正是我想问的第二件事,为什么?”
子昊道:“王族亏欠九夷,这是无法抹煞的事实。”
且兰不解,“但那一剑可能会要你的命。”
子昊漫不经心地一笑,“想要我命的人原本便很多。”
且兰微微蹙眉,“凤后既然非你生母,你何必替她承担一切,包括那道罪己詔,其实罪不在你,你却为何要如此?”
子昊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似是一抹淡嘲的痕跡,“你错了。她是先帝的王后、当朝太后,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之所以入宫为后,是我王族所选,她之所以独揽大权,是我王族给了她机会。先帝心志不如她,谋略不如她,识人不如她,连调兵遣將都不如她,被囚禁至死,不怪她心狠手辣,只怪先帝懦弱无能。这是我王族之错,自该由我王族承担。我既为王族之主,她所作所为我无法阻止,以至於子民受戮,苍生愁苦,这是我之过,我亦不会推諉。你要恨我,那是理所当然。更何况……”他深邃的眸子一抬,那样清冷的光,“她之於我,既是仇人,又是母后。她迫我害我,让我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我杀她恨她,是报她之仇。但她养我教我,让我学到常人无法学到的东西,我厚葬於她,担她罪责,是还她的情。我绝不欠她半分,她,也別想欠我丝毫。”
这一番话仿若匣中犀利的剑锋,深敛鞘中,却自迫人。
且兰先觉莫名的惊诧,但到最后,秀眸微低,復又抬起,泛出一笑,“的確,恩怨两清,何其乾脆。你是王族之主,不管因为什么,曾下令灭我九夷,我刺你一剑,便是报你、报王族之仇,你受我一剑,是偿九夷族之恨,从此互不相欠。但你帮我杀了真正的仇人,亦几次三番放过我和族人,九夷族欠你的恩,日后,必定相还。”
子昊俊眸一掠,看向她,且兰亦侧头看来,对视之间,两人突然都转出一笑。且兰似乎轻鬆很多,轻轻舒了口气,子昊微微垂眸,一丝清锐的光泽缓缓沉淀於无尽幽深底处。
“以后若见我睡著,莫要轻易靠近我,说不定会误伤了你。”过了片刻,他突然淡声对且兰道,面上略见倦意,深深靠往软垫上,抬手抚了抚额头。二十年来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终究是改不了啊!即便身体放鬆下来,心神却永远保持著无懈可击的警醒。从来便不容人轻易近身,纵是亲近如离司、墨烆亦不例外,百分之百毫无保留的信任,只有可能是错误的开始。
且兰闻言愣了一愣,方要问为什么,车帘忽地一动,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一闪而入,嗖地窜入子昊怀中。子昊睁开眼睛,抬手將那小兽拎起来。且兰仔细一看,见这小兽雪色狐尾,似猫似貂,一双金瞳异芒涟涟,竟像是传说中长於惊云圣域,专食毒物,生性通灵的云生兽。
“它叫雪战。”子昊一边说,一边自雪战颈上取下一卷细帛,鬆开手,雪战躬身窜上面前的低案。且兰见它可爱,伸手逗它玩耍,子昊一眼瞥见,“小心它伤人!”不料雪战只嗅了嗅且兰,竟也没有对她怎样。
子昊颇觉惊讶,这只云生兽尚在幼年,野性未收,他和子嬈悉心豢养,藉此互通消息,亦特意训练它提防陌生人,不想它肯让且兰近身。但雪战虽无十分敌意,却也不容且兰碰触,且兰小子昊几岁,毕竟少女心性,將这异兽上下打量,脸上露出好奇的模样。
子昊笑了笑,敲敲案面唤雪战过来,伸手给它。雪战跳入他的掌心,小小的身子几乎都蜷在里面,然后张口便咬住了他的手指。且兰“哎呀”一声,心道这异兽身含剧毒,常人怎能忍受?却见子昊若无其事,反倒是雪战似有些受不住,饮过他的血后很快鬆口,趴在那里细起双瞳,神情怏怏。
子昊低头瀏览手中密信,皱了皱眉头,笑了一笑,最后嘆一口气,提笔写了数行字,重新放回雪战颈中,含笑弹了弹它脑门。雪战伸个懒腰,依依不捨地在子昊身边磨蹭一会儿,跳出车外,一瞬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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