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这粥用料不金贵,偏偏程序繁复,要先用白米煮成软饭,再用鸡汁调汤,把肉切成豆子大小,再加茭笋,或者一把野菜,也统统切碎,同饭下汤内一滚,就算做好了。
寻常人家谁有空折腾这么一碗粥,有肉怎么吃不比这个味道香?
可偏偏祁大顺病了之后便迷上了医食同源的食补方子,非要做给祁颂雪吃。
“当牢头,没力气不行的,你又用鞭子,伤腰。”
祁颂雪知道,祁大顺这是在心疼她,就是话没那么好听。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女两个人总是隔着一层,也不能简单用男女大防来概括这个隔阂,更像是祁颂雪想要往里走,而祁大顺偏要把她往外推。
尤其是当初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为什么不能和锦衣卫走得近?
那要是被祁大顺知道自己一直帮着锦衣卫做事,又会如何?
直觉告诉祁颂雪,这件事,她得烂在肚子里。
父女总归是父女,祁颂雪不想失去这个唯一的亲人。
大家都说虎门之人六亲缘薄,全是心狠手辣断门绝户之辈。其实大家不过是寻常人,为了生存挣扎,贪恋一点家的温暖。
不消一会儿,祁颂雪就想好了——
什么锦衣卫的绦带,不过是个意外,反正周荣死了,什么脏水全泼过去,也算是给他积点阴德。
只要以后别让祁大顺发现,再好好劝慰他两句,父女二人总不至于真的因为这点小事翻脸。
想清楚之后,祁颂雪勾勾嘴角挤出一个笑,这才拿了酒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回了院子。
院子里,祁大顺没了踪迹,桌上的酒坛也跟着消失了。
祁颂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大顺!多少给我留一口啊!”
祁颂雪踢踢石凳撒火,真是热脸贴他冷屁股!祁颂雪盯着眼前这一面一粥,愣是没了食欲。
这个报复也太恶毒了!
祁颂雪气鼓鼓地坐下,却发现碗下压着一封信——
“祁颂雪亲启。”
那封口已被撕坏,想来是祁大顺已经看过。
祁颂雪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手心蓦地出了许多汗,在那个脏了的青衫之上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尽。
“要我替你看?”祁大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祁颂雪犯别扭,呛声道:“你不都看过了?”
祁大顺答非所问:“酒要温着喝。”
祁大顺到底是受过不少孝敬的老狱卒,碎叶城的葡萄酒祁大顺不是没喝过,但酒不温,味道会差一大截。
试了试,温度正好,祁大顺拿过酒碗,斟满两大碗。
“现在再尝尝。”
有台阶立马就下,祁颂雪没有那些造作姿态,她伸手接过酒碗刚要喝,忽听见祁大顺轻叹一声——
“葡萄美酒夜光杯,可惜,咱们家里只有个粗瓷碗。”祁大顺意有所指,“但有人用上了夜光杯。”
粗瓷碗和夜光杯。
不必再想,那封信定是来自上京。
上京和清丰县隔着数百里,偌大上京城,祁颂雪却只识得一个人——
宋清。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