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第一座“听真庭”在西南小镇建成。建筑朴素无华,仅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面铜镜(用于录言留证)、一块黑板(用于公示流程)。庭前石碑刻着凌雪鸿亲笔:
>**你可以不说真话。
>但若你说,我们必须听。**
首位登庭者是一名少年,控诉当地里正强占其母田产。听证员由三位平民与一名游方律师组成。七日后,证据核实,里正罢职,田地归还。
消息传开,各地纷纷效仿。短短三个月,九州境内建成四十七座听真庭,受理案件一百三十九起,结案率高达八成。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年迈道士登庭忏悔:他承认自己五十年前参与围剿“魔修”,实则是为了夺取对方洞府中的《太素丹经》。他哭着说:“我一直以为我是正道……直到我孙子带回一本《归藏史录》。”
听证庭没有判他刑,而是让他写下供词,张贴于各大道观门前。
凌雪鸿听说后,只说了一句:“宽恕不是遗忘,而是允许悔改。”
春天又一次来临。
北邙荒野的青松已高过屋顶,枝叶繁茂,春风吹过,如低语绵延。
凌雪鸿依旧每日清扫墓园,种花植树。有时会有陌生人寻来,跪在碑前诉说隐秘往事。她不多问,只递茶、递纸、递时间。
某日清晨,一个小女孩蹦跳着跑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婆婆,这是送给你的!”
她认得这孩子,是附近村中猎户之女,常随母亲来送菜。
“为什么送我花呀?”她笑着问。
“因为我娘说,你是让坏人害怕的好人!”小女孩仰头,“我也要像你一样勇敢!”
凌雪鸿心头一热,将花别在襟前:“那你记住,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明明怕,还愿意往前走一步。”
小女孩用力点头,蹦跳离去。
她望着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轻松。
那股纠缠她半生的郁结之气,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无形。
当晚,她取出《守灯人日记》最后一页空白竹简,本欲补写几行,却终未落笔。
她只是将整本日记装入檀木匣,封存于松树之下,并在树干刻下一字:“续”。
第二日,她收拾行囊,带上一壶酒、一册《夜灯谣》、一枚“听真”竹牌,悄然离去。
无人知晓她去向。
有人说她去了南海孤岛,寻找远古遗民口中“言即法”的真谛;也有人说她化身乞丐,混迹市井,只为听尽世间最卑微的哭声。
唯有念安在清明那日收到一封信,信中无字,仅附一片枫叶,叶脉清晰如纹,隐约可见两个小字:
**“我在。”**
多年后,归藏成为一座没有围墙的城。
讲堂日夜开放,任何人都可登台发言;湖心亭常年悬挂“求证榜”,写着待查疑案;每年春分,孩子们集体诵读《听真律》,声音响彻云霄。
而北邙荒野那座无名茅屋,早已坍圮。
但在原地,人们建起一座小小的庙宇,不供神佛,不塑金身,只在墙上挂满竹牌,每一块都写着一个名字,一段话,一句忏悔,或一声感谢。
庙无匾额,但每个前来的人,都知道它叫什么。
某夜,月明星稀,一位白发老妪拄拐而来,在墙前驻足良久。她取下一块竹牌,轻轻擦拭,上面写着:
>**“我说了真话,所以他们怕我。”**
她笑了,将竹牌放回原处,低声说:“现在,轮到他们怕了。”
风拂过庙檐,铃铛轻响。
仿佛有人在回答:
**“灯,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