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公主嘴唇微动,终是未语,默默退出房门。
待她离去,王谧独自坐回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第一步,成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轻微响动。王谧嘴角微扬,并未回头:“出来吧,慕容姑娘。躲了一整晚,不累么?”
片刻寂静后,窗户被轻轻推开,慕容蓉面色铁青地跃入室内,落地无声,却怒意滔天。
“你好大的胆子!”她压低声音吼道,“竟敢蛊惑公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让她成为你的傀儡,替你在鲜卑人中散布谣言,动摇人心!”
王谧懒洋洋靠在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散布了什么谣言?”
“你说什么礼乐治国、民心所向,全是骗人的鬼话!你们晋人什么时候真心接纳过我们?当年五胡乱华,你们骂我们是禽兽;如今我们败了,你们又要用这些虚伪的仁义来驯化我们!”
“所以呢?”王谧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你就宁愿看着族人困守北地,饥寒交迫,年年互伐,永无宁日?还是说,你希望再来一次燕国复辟,再让百万百姓陪你们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
慕容蓉一窒,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半个字。
王谧站起身,步步逼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卑鄙阴险,利用女人达成目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这么做,清河公主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俘虏,早晚被送往建康充作宫婢,或赏给某位将军为妾。而我给了她尊严,给了她见识,甚至给了她选择的权利??这难道不是一种尊重?”
“你少假惺惺!”慕容蓉怒斥,“你根本不在乎她!你在乎的只是你的政绩,你的名声,你那可笑的‘民族融合’大计!”
“不错,我是有私心。”王谧坦然承认,“我想建功立业,想名留青史。可这世上谁没有私心?慕容垂想复兴燕国,不是私心?谢安想主导朝局,不是私心?就连你此刻站在这里质问我,不也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她,放不下这份不甘?”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正因为人人都有私心,才需要有人站出来,把那些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我不想再看到孩子饿死在路边,不想再听到母亲哭喊着寻找失散的儿子。我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汉胡,都能堂堂正正活着??哪怕这条路走得艰难,我也必须走下去。”
慕容蓉怔住,眼中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信你了?”她声音微颤。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信。”王谧微笑,“就像我不指望清河公主明天就幡然醒悟一样。时间会证明一切。你且看着,看看我做的事,是不是空谈。”
慕容蓉久久不语,最终冷冷道:“我会盯着你。只要你敢对她不利,哪怕你权倾朝野,我也必取你性命。”
“随你。”王谧毫不在意,“不过提醒一句??下次偷听,别选在风口。你喘气的声音,隔着三丈都能听见。”
慕容蓉脸颊骤红,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跃窗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天光初露。王谧已在厅中设席,几位须发斑白的鲜卑老者陆续到来,皆由官吏引见。他们穿着朴素,举止拘谨,显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晋朝高官平起平坐。
王谧亲自迎入,一一见礼,毫无倨傲之态。议事开始后,他开门见山提出设立“胡汉共学”的构想:每乡设一义塾,招收十至十五岁孩童,无论族别,皆可入学;教材以《孝经》《千字文》为主,辅以算术、农事知识;教师由晋地儒生与通汉文的鲜卑长者共同担任;经费由官府拨付,地方豪族捐资补充。
一位姓拓跋的老者犹豫问道:“我们孩子学了汉文,会不会忘了祖语?”
王谧答:“不会忘。我会请你们推举精通鲜卑古语之人,编纂《双语启蒙》,让孩子既能识汉字,也能诵祖先歌谣。文化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共存共生的河流。”
另一老者担忧:“我们部族分散,山路难行,孩子如何每日往返?”
“故我建议,在较大聚落设寄宿学堂。”王谧取出一张地图展开,“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可选址建校。学生每月归家一次,其余时间统一食宿,由专人照管。”
众人越听越惊,原本戒备之心逐渐松动。一位曾为部落祭司的老者感慨道:“当年萨满教衰微,年轻人纷纷改信佛道,我们束手无策。如今你不但不禁止我们传承旧俗,反而助我们整理典籍、培养子弟……老朽活七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宽厚之政。”
王谧拱手:“诸位前辈,请相信我并非要消灭你们的文化,而是希望它能在新的时代焕发生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长治久安。”
此时帘幕微动,清河公主悄然立于侧室窥视,听得一字不漏。她眼中震惊渐转为思索,脑海中不断回放昨夜琴声与今晨对话,仿佛有道光芒穿透迷雾,照亮了她多年来未曾触及的认知边界。
她终于明白??王谧所图者,非一时权谋,乃千秋基业。
而这一切,竟始于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一支琴曲,几句谈话。
她悄然退下,回到房中,提笔写下四个大字:**晋末芳华**。
笔锋遒劲,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