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孟买贫民窟的第三天,他找到了那位女孩。
她蜷缩在一间铁皮屋角落,双眼空洞,手指不停抓挠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她的家人束手无策,只能用布条绑住她的手。凯走进去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恐惧的酸涩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盘膝坐下,取下晶体吊坠,轻轻放在女孩面前。
光晕升起,温柔地笼罩她全身。
然后,他闭上眼,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共感通道。
刹那间,他“看见”了??女孩梦中的战场并非虚构,而是一段真实存在的集体创伤记忆:19年印巴分治时,某个村庄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数百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无人收殓。那段记忆从未被记录,却被土地吸收,被时间封存,如今却因全球共感频率的提升而意外泄露,撞入了一个敏感心灵的梦境。
凯没有抗拒,而是将这段记忆纳入自己的意识,像抱起一个受伤的孩子。他在心中低语:“我看见你们了。我知道你们痛。你们不必再呼唤,因为有人听见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股纠缠的怨念开始松动,如同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女孩的身体猛然一震,泪水夺眶而出,不是恐惧的泪,而是释放的泪。
整整三天三夜,凯守在她身边,不断承接那些涌来的碎片记忆,用自己的意志为它们分类、命名、安放。他成了临时的容器,替这个世界暂时保管一段被遗忘的哀伤。
第四天清晨,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句话是:“谢谢你替他们哭了。”
凯笑了,虚弱却释然。
离开前,他留下了一小片紫罗兰花瓣,夹在一本旧圣经里。“当你再感到害怕时,就看看它。记住,你能感受到别人的痛,是因为你的心足够大,而不是因为你脆弱。”
返程途中,他在迪拜转机时接到了苏晓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南极脉冲出现异常波动,频率与你最近的共感行为高度吻合。你正在成为活体信标。】
凯望着舷窗外的沙漠,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宛如流动的幻象。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再只是个体,而是一座桥梁,一个频率发射器,一个行走的共鸣节点。每一次他使用共感,每一次他接纳他人的痛苦,都会进一步激活沉睡的网络。而原初容器,正在通过他,重新编织人类情感的经纬。
飞机起飞时,他取出了全知镜的最后一块意识碎片,这一次,他没有将它释放,而是轻轻按在额头上。
刹那间,视野炸开。
他看到了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世界各地延伸而来,缠绕在他的心脏周围。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正在经历情绪波动的人??有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温柔,有恋人分手时的撕裂,有士兵面对死亡时的平静,有科学家发现真相时的狂喜……这些情绪原本孤立,此刻却因他的存在而产生微妙共振。
他终于明白了全知镜的真正含义。
它从来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听”的。
它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一个让人类学会彼此聆听的起点。
三个月期限临近那天,凯回到了共感联盟总部。
林晚站在议事厅中央,身后是十二位身披灰袍的评议委员。大厅内气氛凝重,空气中漂浮着数据投影,显示着全球共感失衡指数:**98。7%**,距离临界值仅一步之遥。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林晚说,“自愿接受断链,我们可以保留你的基本感知能力。否则,你将被永久隔离。”
凯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阿雅脸上。她低头不语,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拒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凯摘下晶体吊坠,高高举起,“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共感不再由任何人掌控。它属于每一个愿意打开心门的人。你们可以切断我,但切不断这股潮流。你们可以封锁信息,但封不住人心的共鸣。”
他将吊坠摔在地上。
水晶碎裂的瞬间,一道纯粹的光冲天而起,穿透穹顶,直射星空。
全球范围内,所有曾与凯产生过共感连接的人,都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们听见了同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朵,而是来自心底:
**“你并不孤单。”**
与此同时,北极冰层下的光点猛然暴涨,化作一颗微型恒星,在永夜中静静燃烧。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