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沉默一会,抬眼看他,说:“要听真话?”
听秦灼这么答陈子元立马就后了悔,正要找补,便听秦灼笑了笑:“有点像做梦。”
陈子元张了张嘴唇,秦灼便拍了拍他手臂,继续道:“说不上快活,毕竟他的人手我们还没查清,离如释重负也太早。他死在别人手里是好事,但子元。”
他看向陈子元,一字一句道:“我很想亲手杀他。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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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侯为朝廷敕封的侯爵,身死一事非同小可。出乎意料的是,此案并没有在朝堂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皇帝的确震怒非常,也严令彻查,但雷霆之怒并未超出宫廷,旨意也是命令暗中调查。甚至斗乐都没有因此暂停,第二日长乐依旧出席劝春行宫。
直到这时,秦灼才后知后觉,今上在民间的威信已有飘摇之兆。这场大型文人集会如果就此终止,朝廷公信只会雪上加霜。等崤北战报发回公主府,这场斗乐更加势在必行起来。
虞山铭将战报合起,“狄族来势汹汹,我爹那边撑不了太久,但朝廷一时恐怕分不出这么多兵。”
长乐略作思索,说:“不是还有小郑。”
虞山铭哂道:“那么个半大小子,就算他老子活着也难说。”
秦灼对郑氏略有耳闻。
若论累世将门,一是清河崔氏,另一个就是崤北郑氏,在这两家跟前,许、虞、卞等都要往后再放。但郑氏也和崔氏一样,作为前朝旧臣被皇帝逐渐边缘化,尤其是冠军大将军郑浚被叛徒杀害之后,郑氏军权瓦解,只剩下大将军一个独子郑素留在军中。后来虞氏作为新君势力驻扎崤关,试图取代郑氏权威,小郑便咬死此处,多番泣血上书,尽陈为国守关之志,不能则愿殉祖宗。他舅父青不悔又是当朝右相,虞氏多少忌惮,也不敢断然将他除掉,只道他一个毛头娃娃难翻波浪,不想这后生在边关吃了四年风沙,还真就这么扎下了根。
“刚出了事,陛下还让你去行宫。”虞山铭握住长乐一只手。
长乐低头瞧着,摩挲着他手背,也缓缓回握,说:“一直不就这样么。”
他许久不语,长乐瞧他神色,问:“崤关那边,你要去么?”
“全看陛下了。”虞山铭和她十指交扣,“陛下若紧着崤北战事,多半会叫我赶去。若还顾着辖制卞氏……”
他没有说下去,笑得有些古怪,“天意难测。”
劝春斗乐几日,宫中却迟迟没有派虞山铭北上的旨意。
一地生灵涂炭否,比不过天子心中的权柄制衡。
春日好,琼楼玉户生仙乐,车马如织花如雪。
君不见,人烟尽处狼烟后,荒草白骨相堆栈。
三月初七,虞山铭之父镇国大将军虞成柏上书,狄族退败,崤关险守,郑素重伤,送归京城疗养。
三月十日,劝春斗乐还剩最后三天。
世人称长乐为北琵琶国手,秦灼本以为阿谀的成分要占多数,但这短短七日下来,秦灼方知此言非虚。若说言语周旋是她的手段,那音乐便是她的最终擅场,此时此刻,她的尊贵并非本乎身份,哪怕不是皇女她也是管弦之中的无冕之王。
斗乐持续数日,长乐也微感疲倦,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正有一名士子擂鼓,鼓声豪壮震动天地。
祝蓬莱端着只琉璃碗,秦灼一瞧,是一碗沙糖冰雪冷元子。他正拿签子戳元子吃,边说:“这人挺会投机取巧。”
秦灼便侧身听他讲,祝蓬莱道:“鼓者,乐之壮也,很少有什么乐器压过下它的气势。斗乐么,最直观的也就是气势。乐是要品的,下一个一出场,估计就能被一鼓槌的动静盖下去。除非拿木鱼超度,再来几个和尚念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