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能不能把‘表达方式多样性’列为一级指标?比如,允许学生用绘画、录音、肢体表演、装置艺术等形式完成期末考核,而不是统一写观后感?”
“技术上有难度,评分标准不好量化。”
“那就别量化。”他轻声说,“让孩子自由选择如何回应一部电影、一首诗、一段历史。真正的素养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他是否被打动,是否有话想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道:“我们会认真考虑。”
挂断后,他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提案标题:《让沉默也成为语言》。
一周后,南方某县城传来消息:当地一所乡村中学自发组织“星空放映计划”,每周五晚在操场播放一部经典电影,片源由学生们投票选出。第一批放映名单里,《城南旧事》《一一》《海洋天堂》赫然在列。组织者是一位刚毕业的特岗教师,曾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周小舟的获奖视频。她在回信中写道:“这里没有影院,但我们有星星、有风、有愿意坐在一起的人。这就够了。”
林小满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室的墙上。旁边是一张手绘地图,标记着全国已有十二个类似项目正在运行。有西北小镇的“帐篷电影院”,有东北林场工人家中的“火炕放映厅”,甚至有一支骑行队带着便携设备穿越川藏线,沿途为牧民放电影。
他开始频繁出差。不是为了宣传新片,而是去见证这些微弱却执着的光亮。每到一处,他都不说话,只坐在人群最后,看孩子们如何为同一个画面屏息,看老人怎样在黑白影像里认出年轻时的自己。
五月末,电影节组委会发来邀请函:《二十岁的春天》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随函附注:“评委会特别提及,该片展现了电影作为集体记忆载体的独特力量。”
他把通知转发给周小舟,收到回复:**“带上那台老放映机。”**
筹备期间,压力骤增。海外发行方要求补拍英文解说版;投资方希望增加明星客串以提升关注度;连团队内部也有声音:“现在是走向世界的机会,不能只讲小镇故事。”
他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最终开口:“如果我们改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那我们就输了。这部电影的力气,从来不在多响亮,而在多真实。”
会议不欢而散。当晚,他独自来到剪辑室,调出原始素材库。上千小时的影像静静躺在硬盘阵列中,像一座未被挖掘的矿脉。他随机点开一段废片:暴雨夜,周小舟跪在积水里调试音响接口,头发湿透贴在额前,手指冻得发紫,却坚持用手语指挥灯光师调整角度。镜头外,有人喊:“先休息吧!”他摇头,打出三个字:**“光还没稳。”**
林小满把这段剪进花絮,命名为《未完成的镜头》。
出发前夜,周小舟来到他家。少年带来一个木盒,打开后是一套手工打磨的胶片齿轮模型,材质是回收的老放映机零件。他打出一句话:**“你说过,机械有温度。我把它做成了项链。”**
林小满接过,发现齿轮中心嵌着一小片透明胶片,上面印着两人在老影院门口的合影缩影。他戴上的瞬间,金属贴着胸口,冰凉却又像有血流过。
巴黎戴高乐机场,闪光灯如雪崩般袭来。记者们高喊:“林导!你认为中国青年电影的未来在哪里?”“周小舟先生,你是如何克服听力障碍成为演员的?”
他们没有回答。穿过人群时,林小满把手搭在周小舟肩上,两人步伐一致,像多年前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发布会现场,主持人递来话筒,他却指向身旁的手语翻译员:“请让她先说。”
全场安静。当手语译员完整传达周小舟的开场致谢后,林小满才开口:“很多人问我,十五岁拿金棕榈是否合理。我想说,如果电影真是关于人的艺术,那么每一个敢于直视生活真相的年轻人,都配得上最高的荣誉。”
放映当天,卢米埃尔大厅座无虚席。银幕亮起时,没有片头logo,没有出品公司名单,只有黑底白字缓缓浮现:
**“本片献给所有不曾被听见,却始终坚持发声的人。”**
影片结束,三分钟寂静。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响起,迅速蔓延至全场,持续十七分钟,创下该单元近年最长纪录。有法国记者撰文称:“这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次灵魂的共振。”
但他们最在意的反馈来自另一处。放映结束后,一位聋校带队老师找到他们,递上一封信。写信的是巴黎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十四岁,先天失聪。信中说:“我从未想过,有人能用画面让我‘听’见故事。你们让我相信,我的眼睛也可以讲故事。”
周小舟读完,久久未语。最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画下一幅速写: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星空下,手中举着一块发光的幕布,上面映着万千星辰。
回国航班上,空姐送来一份国内新闻简报。头条标题是:《老影院保护方案通过,原址改建“社区记忆中心”》。文中提到,拆迁计划正式终止,未来将保留主体建筑,增设无障碍放映厅、青少年创作空间及口述史档案馆。首任名誉馆长,正是周小舟。
林小满把报纸递给身边的少年。周小舟看完,仰头看向舷窗。云海翻涌,日光穿透层层雾霭,洒在机翼之上,宛如流动的金河。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偷偷溜进老影院阁楼。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电影,只是被那束从机器里射出的光吸引。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听见胶片转动的震颤顺着骨骼传入大脑??那一刻,他“听”见了整个春天。
而现在,那束光已不再属于某一台机器、某一栋建筑、某一个人。它散入风中,落进无数双睁着的眼睛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无法砍伐的森林。
飞机降落时,夕阳正沉入城市轮廓线。接机的人群中,有媒体、粉丝、制片人,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举着横幅:“欢迎回家!我们的放映员!”
林小满牵起周小舟的手,迎着光走出去。他知道,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