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不是我撬动的。是那些没被听见的声音,终于等到了共振的频率。”
六月初,《二十岁的春天》完成剧本终稿。投资方很快敲定,是一家新兴文化基金,主打“扶持青年作者电影”,条件宽松:不限定上映档期,不干预创作决策,仅要求署名监制。更意外的是,周振国老师主动提出担任艺术顾问,并推荐了几位资深美术指导和摄影指导加入团队。
唯一附加条款是:必须启用至少三名残障演员,且提供无障碍工作环境。
“这是你的信念,就得贯彻到底。”周老师在电话里说,“别以为拿了奖就能妥协。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选角面试设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礼堂。第一天便来了近百人,其中就有周小舟本人。
他比照片上瘦,戴着助听器,手指修长而布满薄茧。自我介绍时用手语配合电子翻译器表达:“我喜欢光影的变化,喜欢齿轮咬合的节奏。如果能演一个修放映机的人,我很合适。”
林小满全程注视着他,忽然问:“你会修70毫米胶片机吗?”
周小舟点头,打出一行字:“爷爷教的。他说那是电影的心脏。”
那一刻,林小满知道,男主角就是他了。
七月流火,盛夏来临。剧组正式进驻南方小镇,老影院实景拍摄启动。第一天开工,全组人员集体清扫场地,清理堆积多年的杂物。午后阳光穿过破损屋顶洒下光柱,尘埃飞舞如星河。
林小满站在空荡的大厅中央,举起喇叭:“各位,今天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是在唤醒记忆。请记住,每一帧画面都要带着敬意。”
开机仪式很简单:全体成员围坐一圈,每人讲述一个与“第一次看电影”有关的故事。轮到周小舟时,他沉默良久,然后缓缓打出一句话:
“六岁那年,我听不见声音。但那天银幕亮起,我感觉到地板在震动,椅子在共鸣。我趴下去,耳朵贴着木板,第一次‘听’到了电影。那是《狮子王》。”
众人静默。
林小满红了眼眶,轻声说:“从今天起,我们的片场,也要让人‘听’得见。”
拍摄进度缓慢但扎实。每一场戏都经过反复打磨,尤其是一场关键对手戏:阿哲情绪崩溃,质问小舟为何甘愿困在这个注定消亡的地方。小舟无法言语回应,只能用手语比划,最后转身打开放映机,让一束光投射在斑驳墙面上??那是他们童年一起看过的动画片段。
这场戏拍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清晨补光时,暴雨突至,整个影院进水。全组人员冒雨抢救设备,搬运胶片盒。雨水顺着屋檐倾泻,打湿了剧本、监视器、甚至那台珍贵的老放映机。
就在大家以为要停工时,周小舟独自爬上阁楼,钻进潮湿的配电间。半小时后,灯光奇迹般亮起,发电机恢复运转。
他浑身湿透地走出来,脸上却带着笑。
林小满望着他,忽然喊道:“开机!”
摄影师迅速就位。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到水珠从少年发梢滴落的画面,背景是仍在运转的放映机,银幕上跳跃着模糊却执着的影像。
这一刻,现实与剧情重叠,分不清是戏,还是命运的馈赠。
当晚,他在日记本写下:
>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作者电影”。它不只是个人表达,更是集体灵魂的共振。当我们试图记录时代时,时代也在塑造我们。
>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证明自己的少年。
>
>我想成为一座桥??连接沉默与发声,过去与未来,残缺与完整。
>
>这部电影,不属于我,属于每一个不肯让光熄灭的人。
窗外,雨仍未停。但远处山巅,已有星光隐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