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学校。那天正好举行“特别表彰大会”。校长宣布,今年不再评选“三好学生”,而是增设五个新奖项:“最温暖同桌”“最有创意点子王”“坚持之星”“进步最大奖”和“敢于说不奖”。
台下掌声稀稀落落,不少家长面露不解。
轮到颁奖时,林小雨竟走上台。她手里拿着一张手工卡片,递给班主任。
“这是我画的……给所有考第二的人。”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礼堂。
卡片展开,是一群小动物围坐篝火的画面。兔子拿着85分的卷子,狐狸数学只做对一半,熊宝宝体育测试摔了一跤……但他们都在笑。上方写着一行字:
>“没关系啊,
>你也很好。”
台下先是寂静,随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位母亲低头抹泪,另一位父亲默默摘下了手机录像功能。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来自林小雨母亲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谢谢**。
正文写道:
>“我一直以为,爱就是替她扛住风雨,逼她变得更强。
>直到那天听她哭着说:‘妈妈,我不是机器,我会疼。’
>我才明白,我把她当成了寄托,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上周,我带她去了海边。她赤脚踩在沙滩上,捡贝壳,堆沙堡,摔倒了也不急着爬起来。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她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作品。
>以后的日子,我想学着做一个普通的妈妈,
>不再追求完美,只愿她平安、自由、敢哭也敢笑。”
我把这封信打印出来,夹进“光”文件夹,命名为:**卸下第一名**。
然而,并非每一次靠近都能迎来和解。有些伤痕深埋于制度缝隙之中,需撬动整个结构才能触及根部。
五月下旬,系统接到来自市儿童福利院的紧急通报:一名十二岁男孩因长期遭受网络暴力,出现急性应激反应,拒绝进食、语言退化、频繁自残。经初步调查,事件起源于一段短视频的恶意传播。
视频拍摄于三个月前。男孩在街头帮环卫工母亲推坏掉的三轮车,满脸汗水,动作笨拙。有人偷拍并配上字幕:“穷鬼装好人,博同情呢吧?”“妈扫地,儿作秀,全家都是戏精!”短短一周内,该视频被转发十七万次,评论区充斥羞辱与嘲讽。更有人扒出其就读学校、家庭住址,甚至编造虚假信息称其母“假装残疾骗低保”。
起初他试图辩解,在社交账号留言澄清,却被更多攻击淹没:“穷就别上网”“洗白也没用”“活该被骂”。
最终,他删光所有账号,切断对外联系。直到某夜割腕送医,才被福利院介入保护。
我赶到医院时,他正蜷缩在床上,手臂缠着绷带,眼神空洞。床头放着一本翻旧的《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一张全家福??母亲穿着橙色工作服,笑得朴实;他站在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
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翻开书,读起其中一段: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值得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妈跟我说,你每天放学都会去接她下班。”我合上书,“你说,走在一起的时间,是一天里最暖的。”
他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拍视频的人,看不见你手心的茧,看不见你弯腰时的喘息,也看不见你妈妈眼里的光。”我轻声说,“他们只想看热闹,不想看真实。可真实从来都不完美,但它珍贵,因为它活着。”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床底。我弯腰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纸条,全是打印的网友评论截图。每一张都被他用红笔划掉,像是在审判,又像是在挣扎。
最后一张纸上,他自己写下一句话:
>“做好事,也要被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