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喜欢小儿子,这回造反没成,还升天了,老皇帝那个痛啊,多大仇也被他的死讯打击不轻,回想来都是他的好,谢长德以王爷的规格安葬,丧仪匆忙显得粗糙,大体规格削减了些,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不受宠,而不是戴罪之身。
太子和谢期榕喉头噎得慌,气不轻,谢长德下葬当日,谢期榕在家大宴宾客,将朝廷要员全请了过去,安王一系本就凋零,安王妃的遗体送回了闻家,闻家也不会来帮着送葬,宗亲看皇帝脸色行事,知道安王造反,都不敢来沾边,葬礼上只几位礼部官员,和宫里派下的内侍一块走了个过场,潦草下葬,皇帝得知后也没说什么,不提不问,就想着翻篇了。
皇帝恨闻家的安王妃,太子则是把闻家的投名状接了。
只苦了亡者的亲人,闻家老夫人得知安王妃的死讯,当场就昏了过去,之后便缠。绵病榻,身子骨越发的差,伺候的老嬷嬷不住地抹眼泪。
小姐嫁个安王,没过过一天的舒坦日子,就是死也要被安王谋反的罪名拖累,戴罪而死。
宛州军营。
闻小将军巡逻完军营回营帐,一兵丁匆忙赶来。
“小将军,犬营里的犬突然大规模骚动,也不听训犬人的话,负责的大人一时无法控制,想来求小将军走一趟,它们都是小将军从京中带来的,只有小将军能控制住。”
闻小将军蹙眉:“我又不懂养犬,训犬人都没法子,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口气没歇,往犬营去了。
“汪汪汪——呜呜——”
杂乱尖厉的犬吠声震响四方。
宛州军营原本是没狗的,最早的一批,由闻小将军从京都带回,领头的犬王浑身乌黑油亮,十分壮实,孔武有力,无论是打前锋,当哨探还是撵人,比寻常兵丁还要老辣,俨然是个犬中小将,随着犬营的扩大,手下带出的百来只犬兵个顶个的厉害。
狗群正中的黑犬,头昂目怒,朝天长嚎,和他一块从京都来的狗占据最内一圈,随着他的调子一块哀嚎,调子婉转凄凉,仿佛和人一般,蕴藏无尽悲哀情绪。
年纪稍小些的,在宛州当地充军的小狗们,则不如内圈的老狗稳重,撕扯着目之所及的障碍物,见过人血的犬和狼无异,除了让犬王自愿臣服的小将军,连负责平日训练的犬师傅都不敢轻易上前。
犬营之中乱成一锅粥,这年头能得一只骁勇听训的犬属实不容易,训犬师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到闻小将军就是见了救星。
“小将军你总算是来了,一刻钟前,玄卷突然发了疯一样要冲出围栏,发现行不通后,又带着小狗们要冲栏。
玄卷的本事,小将军你也是知道的,那是能于万军之中,冲进敌营绞杀敌军的本事,我们拿了火和刀剑,将它们往回赶,看得出来,它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玄卷领着狗退了回去,但也不消停,就成了眼下这副模样,小将军你看这如何是好。”
闻小将军闻言蹙眉,心下莫名一阵恐慌,问狗今日有没有放出去过,检查过吃的东西没。
负责的人皆是摇头,一切都没有问题,就是突然这般了。
“突然……”闻小将军细细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也就是这时犬吠停下,犬们自发地给闻小将军让出一条道,犬王从内低垂着头踱出。
一旁的兵丁举起长矛警戒,手心起了一层薄汗,犬王的本事他们自然也是见识过的,怕他暴起伤人,又不忍杀它。
黑色大犬没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眼中饱含无助的情绪,闻小将军心口发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闻萱训犬的本事一流,玄卷便是她一手养大训出,取这名字,还是因为它小时候是个小卷毛,跟个布偶娃娃一样招人疼,闻萱也宠它,将它养得膘肥体壮,但也不落下训练,一腔心血化作了骁勇善战的犬王。
现在威武的犬王,像流浪的狼狈野狗,低垂脑袋,一向见了闻小将军就翘起来的尾巴也垂了下去,呜呜叫着,往闻小将军怀里扎。
闻小将军一把将它搂住,看得旁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迟疑地将手放到玄卷的后脖颈,后者如幼犬呜咽着抵着他掌心,粗糙中不失柔顺的毛发在手心划过,指尖插入乌黑的皮毛中,能摸到后脖颈处的毛发微微蜷曲,仿佛看到少时妹妹抱着一只卷毛小狗开心地冲他笑。
闻小将军似有所感,又不敢置信地问道:“是,是阿萱出事了吗?”
玄卷听到熟悉的称呼,顿时情绪失控,猛地将闻小将军撞开,小将军一时吃痛,又没设防,一下跌倒在地,犬王绕着他转圈子,又仰天长嚎,暴躁地欲要撕碎一切,眼睛赤红地望向举着兵丁的长矛,让他们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将军快出包围圈,犬王又要发疯了。”
兵丁一开口就被玄卷盯住了,倏地一下噤声,像是回应他说它发疯的话。
玄卷望着他手里的长矛,突然疯了一向扑了上去,兵丁在危险到来时条件反射,奋力将长矛刺出,心道不妙,他刺出太慢了,以玄卷的本事,轻易就能避开,可就是如此这般想,实际却大出所料。
长矛贯穿黑犬,玄卷的眼中似有千种思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闻小将军,群犬又再次沸腾,这次不再慌乱,而是仰天长啸,悲伤犬王的离去,也是为犬王送行。
闻小将军大受震撼,呆在原地,直到犬群重归正常。
犬王离开早有准备,新的犬王很快产生,训犬的师傅不费一点力气就稳定了场面,众人忍着悲痛将玄卷厚葬。
闻小将军蹲下。身,在玄卷的埋骨之地抓起一把泥土,用荷包装好,放进鹰隼的传信筒中。
鹰隼扬起翅膀飞向天际,宛州到京都,陆地传信过于耗费时间,他养的鹰隼认识归家的路,让它送信一日可达,他要问母亲,京中一切可还安好。
想到玄卷的异常,闻小将军惶然,他是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自己飞回去,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和父亲在边疆驻兵,家中兄弟、叔伯都死在了战场,家中唯有一个老母亲,留在京都做人质。
当鹰隼传回闻萱身死,以及老夫人大病的消息,饶是一向沉稳镇定的老将军,用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住,脊背弯曲,瞬间显出老态,悔不当初。